罗文庄园典雅的客厅里,壁炉中的火焰正安静地燃烧。突然,火焰“轰”的一声,变成了翡翠般的绿色,一个娇小、狼狈的身影,从旋转的火焰中跌了出来,重重地摔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
莫托纳利·罗文正好从他的书房走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的女儿,艾莉诺拉,正撑着地毯,努力地想爬起来。她身上那套米白色的羊毛连衣裙沾满了灰尘和污渍,一张苍白的小脸上写满了惊魂未定。那只总是神气活现的仙女龙菲兹,此刻也无精打采地从她的衣领中探出头,紫水晶般的鳞片都显得有些黯淡。
莫托纳利深邃的、如同古井般的眼眸中,没有流露出丝毫惊讶。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女儿,心中早已了然。嗯……看来“魔法森林”之旅,比预想的要波折一些。他想。昨天,他就感觉到了西里斯·布莱克头发上沾染的、属于菲兹的七色花粉的气息。他没有阻止,也没有提醒。年轻人嘛,就是该多冒险,多经历一些可控范围内的危险。想当年,他还不是一样骑着扫帚,在英格兰上空追着黑巫师打?年轻人,总是需要磨砺的。
“艾歌。”他开口,声音温和而沉稳。
“爸爸……”艾歌看到父亲,那份强撑着的镇定瞬间瓦解,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妈妈去法国处理她那些美容魔药的新品发布会了,晚饭后才回来。”莫托纳利走上前,将女儿从地上扶起来,轻柔地为她掸去身上的灰尘。“走吧,到我书房来,喝杯热可可,慢慢说。”
莫托纳利的书房,是整个罗文庄园的心脏。这里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一排排顶天立地的、散发着旧书和知识气息的书架。墙上挂着古老的地图、星盘,以及两幅巨大的、与整个房间风格融为一体的魔法肖像。
艾歌捧着一杯热可可,坐在父亲书桌前的扶手椅上。在温暖和安全感的包裹下,她终于将今天在布莱克大宅那惊心动魄的经历,吞吞吐吐地说了出来。她没有提魔法森林的冒险,只是描述了归来后,在楼上阴影里听到的、那段关于“那位大人”和纯血荣耀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谈话。
当她说完,书房里陷入了一片沉寂。
莫托纳利还没来得及出声,他身后墙壁上的两幅画像,却先一步炸开了锅。
“我听到了什么?!黑巫师的秘密集会?就在伦敦?而且布莱克家那两个食古不化的老顽固还参与其中了?!”
说话的是左边那幅画像。画中的年轻巫师,有着一头不羁的栗发和英俊迷人的脸庞,此刻正激动地、几乎要从画框里跳出来。他正是百年前莫托纳利在斯莱特林的挚友,塞巴斯蒂安·萨鲁。
“莫托纳利,我们不能坐视不管!”塞巴斯蒂安对着莫托纳利大声说,充满了诉诸行动的热情,“你得立刻给魔法部写信!不,写信太慢了!你应该直接用飞路网冲进他们家,用夺魂咒(Imperio)控制住奥莱恩·布莱克,让他把所有事情都一五一十地吐出来!问完之后,再给他来个一忘皆空(Obliviate)!干净利落,没人会发现!
这个提议,充满了塞巴斯蒂安式的、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实用主义。这不是为了施虐,而是为了最高效地获取情报,并且消除后患。
“塞巴斯蒂安,收起你那套鲁莽的的思维方式。”右边那幅画像中,一个盲眼、神情严肃的年轻巫师冷冷地开口。他是奥米尼斯·冈特,一个斯莱特林的后裔。
“私闯民宅?用夺魂咒攻击一个纯血家族的族长?”奥米尼斯的语气充满了不赞同的审慎,“你想因为一些没有证据的只言片语,就挑起罗文和布莱克家族的战争吗?”
“证据?艾歌的听闻就是证据!”塞巴斯蒂安反驳道,“等到我们找到你所谓的‘证据’,那些疯子早就把半个魔法界给掀了!”
“你的冲动,只会让艾歌和她的朋友们陷入更大的危险!”奥米尼斯的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布莱克家现在就是一个装满了火药的桶,而你只想往上扔一根点燃的火柴!这件事必须谨慎处理。”
奥米尼斯说到这里,他那总是紧绷的、没有焦点的脸庞,转向了艾歌的方向,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塞巴斯蒂安,这不一样。”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种源于血脉深处的疲惫与憎恶,“这比我们当年遇到的任何黑巫师,甚至比兰洛克(Ranrok)的叛乱,都可能更糟。”
“一个极具魅力、善于蛊惑人心、痴迷于纯血荣耀的黑巫师,正在召集像布莱克家族这样古老、狂热的家族……”奥米尼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战栗,“你不觉得,艾歌所描述的‘那位大人’,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我们最不愿意见到的答案吗?”
“冈特家……又是冈特家!”塞巴斯蒂安的愤怒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那不再是单纯对黑魔法的憎恶,而是充满了对那段黑暗历史的痛恨,以及对自己挚友的保护欲。他看着奥米尼斯的画像,几乎是低吼道:“你的家族,就像一群无法根除的毒草!噢,不……奥米尼斯,我很抱歉……”
艾歌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们,小小的身体因为那些对话中透露出的危险而微微颤抖。
莫托纳利当然注意到了女儿那紧紧攥着扶手、指节都已发白的小手。他知道,这些关于阴谋和杀戮的对话,对于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过于沉重和黑暗了。一个普通的父亲,此刻应该立刻捂住女儿的耳朵,将她带离这个房间。
但他同样知道,他无法永远将她护在那座巨大的玻璃温室里。
再过半个月,艾歌就将亲身步入那个由眼前这两幅画像所争论的一切构筑起来的、真实的漩涡中心。
从历史的角度来看,莫托纳利在心中冷静地想,真正的保护,从来都不是将危险隔绝在外,而是教会身处其中的人,如何看清危险的本质,甚至……利用它。
他看着自己的女儿。她不是一个普通的、需要被娇养在城堡里的公主。她是一个能与魔法生物沟通、能感知万物情绪的“引路人”。这份天赋,在和平年代或许只是奇妙的趣闻,但在即将到来的、谎言与伪装将成为常态的乱世里,将是最敏锐、最致命的武器。
但武器,需要磨砺。
塞巴斯蒂安的冲动,是匹夫之勇;奥米尼斯的谨慎,是官僚之见。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正是未来她将要面对的、无数种声音的缩影。
他需要他的女儿,从现在开始,就学会分辨这些声音。学会透过那些冠冕堂皇的言辞,看到背后燃烧的野心;学会穿过那些义正言辞的警告,看到其中隐藏的恐惧。
于是,莫托纳利没有打断画像们的争论,也没有带走自己的女儿。他只是伸出手,用他那温热而干燥的大手,轻轻地覆盖在了艾歌那冰冷的小手上。
他没有说话,但那份沉稳、坚定的力量,通过掌心的接触,源源不断地传递了过去。那仿佛是在无声地告诉她:
“听着,艾歌。这就是我们即将面对的世界。不要怕,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