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霏清一下子坐到南流景轮椅的脚踏上,半边脸仍因靠近火焰而隐隐发烫。
感到南流景搭在她手背的手即将撤回,林霏清来不及思考,迅速反握住他。
南流景顿住。
林霏清却没心思注意。
南流景的手很好看,十指纤长,骨节分明,指缘干净,紫青的血管被白皙透明的肌肤覆盖着,崎岖攀爬,最终消失在袖口处,恍若以冰雕琢而成的艺术品。
哪怕就在灶火旁,也没有一点点变暖的迹象。
再往前想,自除夕之后,林霏清便没见过他走路了,行动皆以轮椅代替。
是懒得,还是像他不能吃元宵一样,不能了?
心里泛起一种很微妙的感受。
正如他所说,他已经很听金太医的话了。
可这也只能尽量延缓这个过程,而他的衰弱几乎是肉眼可见的。
直到此时此刻,林霏清才深切地意识到。
她正在看着南流景走向死亡。
而她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她瞬间想起从赵栋身下逃离的那个夜晚。
但哪怕是那个时候,她起码也能做到挣扎。
而南流景的情况,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无力。
林霏清没有开口,南流景也没有主动询问的意思,由她牵着手,坐在自己的腿边。
两人维持着这样有些奇怪的姿势,一起看炉膛中的火焰在蓬勃后渐渐趋向微弱。
直到火焰熄灭,林霏清才轻声道。
“抱歉。”
林霏清不知道,是所有人在生死面前都会这样,还是只有她会这样软弱。
但南流景就表现得很好,所以应当只有她是这样。
火焰已经熄灭,灶房的温度渐渐下降,但南流景一点都不觉得冷,甚至被触碰的地方隐隐发烫。
“为何抱歉?”他蜷在她掌心的指尖轻轻动了动。
“因为,我表现得不够好。”林霏清结结巴巴道,“我应该像您一样,更成熟一些的。”
她喜怒无常,她不够坚定,明明已经打定主意要好好陪南流景,下一瞬却又胡思乱想起来,毫不稳定的情绪对谁来说都是负担,甚至还要南流景分出精力来迁就她。
听她这样说,南流景道:“在我知晓什么为死亡前,就开始为此做准备了。”
从记事起,便有无数人说过,他活不久,养不大,并非诅咒,也从不带着恶意。就像在冬日大雪纷飞之时看到一只瘦弱的幼猫,你知道除非有人眷顾,否则它绝对活不了多久,事实如此。
于是南流景知道自己活不久,这是一个与自己名为南流景一样绝不会改变的事实。
在赴死这件事上,他已经遥遥领先其他人了。
“所以不要同我比,你比不过我的。”南流景语气听起来甚至有些得意。
林霏清有些无言。
顿了顿,南流景反过来捏了捏她的手:“准备得慢一点,或者干脆不准备也没关系,不是什么大事。”
正因为比林霏清有经验得多,故而他很能明白她此刻的心情。
失去这件事,本身就很负面,更何况死亡是最严重的一种失去,而要在这样的负担下时刻保持冷静与高昂的情绪实在是强人所难。
她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像是要刻进她的脑子里:“你的情绪对我来说不是负担,从前不是,现在不是,往后也不是。”
“……”
“啧。”见林霏清不言,南流景便抽出手拍了拍她的脑袋,“听进去没有?”
林霏清点了点头。
南流景道:“那重复一遍。”
“什么?”
“重复一遍我说的话。”南流景懒洋洋地命令道。
林霏清无法,只好依言轻声道:“我的情绪对您来说不是负担。”
一次不够,南流景甚至让她重复了三遍,而后才嘉奖般揉了揉她的发丝:“这才像话。”
林霏清:“……”
再之后,林霏清又重新生了火煮了元宵,另给南流景下了碗面。
该说不说,南流景的话的确让她轻松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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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起。
林霏清如往常一般抵达学宫,却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
可她也说不上哪里不对,只好暂且搁置一旁,专心听学。
午时她一如往常与秦柳坐在一起,只是坐下没多久,对面却突然落下一道黑影。
林霏清抬头,是一个模样俊朗,有些眼熟的年轻公子。
见林霏清看过来,年轻公子绽出一抹极为好看的笑容:“我看您这里有位置,不知是否方便坐在这里?”
林霏清四下瞧了瞧,此时已至饭点,食舍内的确拥挤。
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她只好点头同意。
她以为这不过是一次偶然的拼桌,但没一会,年轻公子却开始同她搭话。
好不容易应付过去,与秦柳匆匆离开食舍,可才过一个转角,却不期碰到另一位学子。
一下子碰掉了他手中抱着的书籍。
林霏清匆忙道歉,蹲下帮忙将东西捡起。
余光却见那位学子手伸来的方向,不像是要捡东西,更像冲她的手去的?
林霏清猛然撤回手。
抬睫,看到对方略略有些尴尬的神情。
她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
今日整个学宫,都对她格外殷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