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流景看着她,像是完全没有听到她话中的匪夷所思,道:“哪里都很难啊。”他冲桌上器具挑了挑眉,“磨杵太重了,我没有力气,而且这些花瓣多漂亮,我有点舍不得弄碎。”
这话听起来简直就像挑衅,可南流景望着她的眼,态度极为诚恳,林霏清一时也不确定拿不准,只好试探道:“那我帮您?”
南流景从善如流道:“麻烦林先生了。”
林霏清:“……”
事实证明,有些事是不能开头的。
制作口脂并非一日之功。
而后每一天,每一步,南流景总能找到借口推辞,甚至借口都没有一个重复的,譬如睡起来头疼,或是没睡够,抑或渴了、手疼、害怕,他期期艾艾,林霏清只得帮他代劳。
“最后倒入容器,于阴凉处放置一段时间,凝固后便好了。”
等到最后将融了花末的油蜡倒入瓷盒后,南流景支着下巴,长舒一口气:“亲手尝试一回,还挺有趣儿。”
林霏清:“……”
他们两人对“亲手”理解不同吗?
她简单擦了擦手,看着南流景轻松的面庞,忍不住小小地回刺了一下:“亲手做出来,肯定多少有些不一样。”
着重强调了“亲手”二字。
话落,屋内却陡然陷入一阵沉默。
少顷,南流景面上的笑容微微收敛:“林先生。”
从开始做口脂时,南流景便一直这样称呼她。
林霏清:“嗯?”
南流景:“我不知晓是不是我想多了,从方才开始,您好像就一直对我有什么不满啊。”
??
林霏清无言以对。
毕竟她也的确,对南流景有些意见。
可是听南流景这样说,却莫名有些心虚。
她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您怎么会这么想,以第一次来说,您已经做的很好了。”
南流景眯了眯眼:“当真?”
“当真。”
南流景便笑开:“这还是多亏了您的悉心教导,以您看,我亲手做的这口脂,足够送到金玉楼售卖吗?”
林霏清闭了闭眼:“足够的。”
她在心底劝说自己,南流景不过是想尝试些新事物,又不是要靠这个吃喝,玩得高兴便好,这口脂到底是谁做的,并不要紧……
而后,她便听到对面传来一声,一点都不遮掩的嗤笑声。
林霏清愣住,睁眼,看向对面笑得极为愉悦的南流景。
再迟钝的人也该反应过来了。
“您好幼稚。”林霏清忍不住道。
南流景扬了扬眉:“生气了?”
林霏清稍顿,生气倒不至于,但听南流景这样问,她却突然有些好奇他会作何反应。
“是啊,我生气了。”她刻意绷着脸道。
心里暗暗猜测,南流景总不会再拿出银钱来吧?
那未免太没有诚意了。
南流景眯了眯眼,方才玩笑的恶劣褪去,他整个人显得有些锋利。
他的目光在林霏清身上来回游移,仿若刀刃般。
林霏清心里咯噔一声。
莫名有些心虚。
“当真?”许久,南流景一字一句缓缓道,听不出情绪。
仍未收回视线。
林霏清背后汗毛竖起,却仍是强撑着:“自然,您不觉得您过分吗?”
“听林先生这么一说,好像是有些过分。”却未料到南流景转头便服了软,他微微偏头,“我的不是,林先生想怎么罚我?”
林霏清一愣,假装生气时她没想那么多,现在南流景这样问,她倒是想不出该怎么解决。
南流景扬起唇,悠悠道:“不若我给您唱个曲儿?”
林霏清眼睛瞪得溜圆:“您还会唱曲儿?”
南流景睨了她一眼,尾睫纤长,恍若蝶翅般,带着股难以言明的风情:“我会的多着呢。想听什么?”
林霏清被那一眼看得呆了呆,回过神来时见南流景正戏谑地瞧着她,一时脸一热:“都行,我没怎么听过,您随意就是。”
这话非客套,听曲那是有闲时闲心之人才做的事,林霏清从前最多也就听听田地里的农歌。
不过南流景来自南边,听说那方水土温厚,养出的人皆如水一般,连歌曲也温软缠绵。
南流景也没客套,闻言稍作思索,徐徐开口:“月落乌啼霜满天……”
他声线本就一等一的清越,这般曲调更是将其美妙之处展现得淋漓尽致。
南流景一边唱,一边随手在扶手上打着节拍,态度随意慵懒,却另有一番别样的味道。
林霏清凝神看着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曲终了,林霏清仍有意犹未尽之感。
心中甚至生出一股不合时宜的想法。
这样的曲,哪怕一掷千金,也是值得的。
南流景饮了口水,抬眼,似笑非笑地看向她:“这一曲林先生是否满意?可消气了?”
林霏清本就没有生气,更何况在听了这样一曲之后。
她摇了摇头,又好奇道:“这些,您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她说的不止是唱曲,还有之前,撬锁还有偷盗,甚至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厨艺。
南流景搁下水杯,随口道:“感兴趣,就学了。”
-
很快到了元宵当日,林霏清早早去金玉楼送货。
还带上了南流景“亲手”做的那盒口脂。
这也是她自知道南流景的事情后第一次出门。
南流景的病情没有给金玉楼带来分毫影响,金玉楼依旧门庭若市,热闹喧腾。
有认得她的客人热切地同她打招呼,林霏清如今已经能很好地应付这类场合,听着秦柳在耳边悄悄提醒这些人地身份,哪怕不知他们是谁,面上也能得体地一一回应。
如今春湘对待她的态度也自然了许多,熟练地将她迎进茶室。
只是今日等杜管事的时间有些意外的长。
房门推开时,林霏清听到春湘唤她,杜掌柜。
掌柜?杜管事升职了?
林霏清心底泛起疑惑,只是还不等她询问,便听杜荷道:“让您久等了,只是交接的事务实在繁杂,处理起来费了些功夫。”
“往后与您收货,便不是我来负责了。”
林霏清不动声色道:“恭喜您了。”
杜荷的话比从前多了些,态度却极为谦逊:“还是要多谢南老板赏识,之前只是管事时便已经觉得分身乏术,如今才知晓从前过得是什么松快日子。”
从她的话中,林霏清大约拼凑出了事情始末。
南流景身体不济,除了政务,许多铺面也无力周全,于是干脆放权,让店中其余人来处理。
这样的事情,应当不止发生在金玉楼中。
“言归正传,还请您让我看看您今日的货物。”到底是杜荷,短暂的情绪泄露后又很快转回正题。
林霏清吩咐秦柳将口脂拿出由杜荷查验,听着杜荷在对面说话,看着她难掩喜悦的神情,一时有些气闷。
这气闷在银两推至她面前时达到了顶峰。
林霏清猛的站起身。
在另外两人有些疑惑的目光中,匆匆撂下一句:“我出去透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