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恭迎帝驾,从起床到现在林霏清滴水未进,就怕御前失仪,这两个孩子多半也是如此。
但皇帝还没到,百官间也有窸窸窣窣的谈话声,且保暖的物件一应俱全,实在不必如此严苛。
林霏清怕他们撑不住,叫来宫人:“我这里有几块饴糖,麻烦你给两位殿下送过去。”
宫人却有些为难道:“皇后娘娘未发话,奴婢也不敢擅自行动。”
几块饴糖而已,皇后娘娘竟如此严格吗?
林霏清往皇后御驾处看去,重重叠叠的帘幕下,看不清她的身影。
犹豫片刻,林霏清道:“无妨,皇后娘娘问起,就说是我的主意。”
得她此言,宫人也不再坚持,接过饴糖,林霏清又拿出两个手炉来,让一道送过去。
小公主拿到糖后先是朝她这边看了一眼,欢喜地笑了笑,这才将糖吃下,而小皇子看了一眼糖,极为明显地吞咽了口口水,朝林霏清这边欠了欠身,却还是绷着脸拒绝了,看妹妹喜欢,又将自己的糖分给妹妹。
好成熟的小孩啊。
林霏清咋舌。
又等了一会,日头出来,渐渐没那么冷了,仪官前来,请二人下车,皇帝即将抵达。
林霏清到内间去叫南流景。
他睡得很沉,连着熬了好几夜,鸦黑的睫毛下皮肤泛着黑青,嘴唇也干裂的起了皮,姿态要比平时看起来松弛,也憔悴得多。
皇上回来,能让他好好休息一下就好了。
虽有些不忍心,林霏清还是轻轻晃醒了他。
触碰到南流景的一瞬间,他便睁开了眼,只是眼中盛着迷蒙,看起来要软和许多。
他掩唇打了个哈欠:“到时辰了?”
林霏清:“嗯,仪官已经来催过了。”
“行,走吧。”
两人前后下了车,与小皇子小公主站一处。
没等多久,远处传来兵马攒动声,林霏清几乎立刻便想起从前荷花村附近打仗的动静,脸色微白,双腿有些发软。
南流景站在她身侧,不动声色地撑住了她的脊背。
很快皇帝驾马抵达城门前,仪官高唱跪拜之礼。
林霏清低着头,听到马蹄声停在前方不远处,皇后下车,与皇帝说了什么,而后皇帝朗声笑了起来,看向面前乌泱泱的人群,扬声道:“起来吧!”
是个声音很洪亮,听起来就中气十足的人。
林霏清暗道,随着群臣站起身。
皇帝又看向两个孩子,简单说了几句,而后到南流景面前,抬手试图拍拍他的肩膀:“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南流景低着眼,微微侧身,皇帝的手便落了空。
目睹全程的林霏清呼吸一滞,又听南流景漠然道:“这是我应得的。”
这也太张狂了……
林霏清暗自心惊,小心去看皇帝的脸色,却见皇帝不仅没生气,反而哈哈笑了两声。
真是个爱笑的皇帝。
“行了,朕知道你有怨气,今日宫宴结束后便给你假,你想休息多久就休息多久,高兴点,好不容易有机会带你妻子进宫玩玩。”
闻言,南流景面色稍微放松了些,扯了扯唇,俯身很不走心道:“皇上一路辛劳,早些入宫吧。”
还未说完,肩上便被皇帝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这次没能成功躲过,南流景才舒展开的眉飞快皱了皱。
皇帝见状心情越发愉悦,而后又对林霏清温和道:“往后便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
还未说完,却听旁边传来两声轻咳。
皇帝被打断,看向声音来处,南流景放下掩唇的手,慢悠悠抬睫,催促道:“皇上,该动身了。”
“……”
回到马车上,林霏清想起方才的情景,有些疑惑:“皇上他……”
“莽夫一个。”南流景冷声道。
“我的意思是,皇上好像对我有些意见?”林霏清迟缓道。
不知是不是错觉,皇帝在看向她与南流景时,虽说都是笑着的,但面对她时,却有股骇人的威压,细微,但也叫人无法忽视。
南流景饮了口浓茶,轻哼一声:“别理他,那老匹夫故意吓唬你的。”
林霏清:……
您对皇上的意见好像更大一点。
许是察觉自己的态度不对劲,南流景轻叹一声,放下茶杯道:“是他厌我在先。”
林霏清睁大了眼:“啊?”
南流景声音里带着讽意:“看不出来是吧?当皇帝的都惯会装。”
林霏清仍是有些不解:“可您为国做了这么多事,为何还要厌您呢?”
南流景摩挲着杯壁:“因为想掌权的是长姐,不是他。在兰安看来,若没有我,长姐会过得更自在些。”说到这里他笑了笑,“其实兰安这样想也不错,从小到大长姐的确为我付出了不少心力。”
林霏清听着,仍有许多不解,比如皇帝既然讨厌南流景,又为何要与皇后成婚,又比如皇后是否知晓两人的矛盾,若是知晓,为何又不做调解。
可这些疑问在听到南流景稍显落寞的神情时全都问不出口了。
她想安慰一句,可她嘴却又笨的很,憋了许久,才憋出一句:“那我也不喜欢他。”
南流景顿了顿,看向林霏清,少顷,眉梢轻挑:“真的?”
林霏清忙点头,想给予南流景些支撑:“真的。”她突然想到什么,明悟道,“所以他方才想拍您的肩,一次不成还拍第二次,其实是想趁机打您?”
“……”
“很有可能。”南流景一手支着下颌,努力控制住唇角上扬的趋势,“他力气一向大得很。”
林霏清也是挨过打的人,很能体会到那种感受,甚至南流景纸糊似的身子,被那山一样高大的皇帝拍巴掌。
她感同身受地皱起眉:“您疼不疼?”
“特别,特别,特别疼。”南流景一连说了三个特别,语调听起来极为委屈。
他气色本就不好,说出的话便十分可信。林霏清有些无措:“现在去找金太医来得及吗?”
“来不及。”南流景道。
林霏清没了办法,只能干巴巴地问:“那怎么办?”
南流景看着她,小臂上的衣袖垂落,露出白玉似的一节腕骨。
“你让我靠一会吧。”
林霏清舔了舔唇,觉得南流景可能是累糊涂了:“靠一会,就行了吗?”
这跟人饿了不吃饭却上床睡觉有什么区别?
“那你出个主意。”
林霏清便无话可说了。
她站起身,坐到南流景身侧,却还是试图给南流景解释:“您这样没用,受了伤得找郎中……”
还未说完,左肩上就压下一道重量。
林霏清瞬间卡壳。
两人都清醒时,这样的触碰少之又少,但也不是没有。
光林霏清抱南流景都有两次。
他不舒服,事急从权。
可林霏清总觉得这次有哪里不一样。
距离太近了,林霏清能清晰听到南流景的呼吸,平缓悠长。南流景的气味逐渐蔓延扩散过来,将她彻彻底底包裹。
林霏清只需稍稍侧目,便能看到南流景绣着飞禽的官服衣摆。
她能看到他,能闻到他,能听到他,能感受到他。
不一样,跟之前,完全不一样。
意识到这点后,心跳猛然变得剧烈起来。
林霏清甚至怀疑,这样大的心跳声,南流景是不是都能听到。
她轻咳一声,试图转移南流景的注意:“您感觉好些了吗?”
下一瞬,手背点上一抹冰凉。
林霏清低睫,便看到一只节骨分明的手,落在她的手边。
南流景指尖点了点她的手背:“嘘——”
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林霏清立刻噤声。
喉咙微微滑动,双目紧紧盯着前方,尽量佯装无异。
却控制不住的,被身旁人吸取了全部注意力。
……
许久,那道呼吸变得细微规律起来。
林霏清稍稍动了下肩,也不见南流景有什么反应。
应该是睡着了。
先前奇怪的感受缓缓退去,林霏清微微侧头。
南流景靠在她肩上,闭着眼眉头紧皱,显然睡得极不安稳。
把他扶到一边休息的打算被打消。
让他多睡会吧。
这样想着,马车猛地颠簸了下。
林霏清心提了起来,急忙去看南流景。
好在南流景没被这动静闹醒。
林霏清还没来得及松了口气,却突然想起方才叫南流景起来时,只是稍微触碰便唤醒了他。
她心下泛起不好预感,忙搭上南流景的肩晃了晃。
没有任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