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我知道了。”
清越的声线将林霏清拉回神。
她呼吸一滞,看见南流景擦了擦唇。
动作一如既往的从容优雅。
他好像不打算再说别的话。
林霏清偏开眼,不敢看他的神情,余光却不由自主留意他的动作。
看南流景撂下锦帕,慢慢地操纵着轮椅从桌前移开。
这轮椅跟了他许久,行动间如天生腿脚般自然,可林霏清瞧他清瘦的身形,却还是觉得他辛苦得很。
林霏清坐在原处,盯着面前一桌饭菜,双手紧紧攥着膝上衣物。
一直到南流景彻底离开屋子,才猛然松了口气。
看到对面只吃了小半碗的米饭。
林霏清又有些懊丧。
她该晚些说,让南流景多吃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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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听进去了林霏清的话,往后几日南流景再未来过。
时间一晃而过,到了九月十五,林霏清去金玉楼送货,这次,挣得的银两不用再分成两份了。
林霏清打算离开时,却听得有人唤她。
回头,是那日在赏荷宴见过的胡小姐。
林霏清对赏荷宴发生的事印象颇深,打过招呼后忍不住询问道:“那日崔小姐怎么样了?”
胡挽月目光在她面上停了停,这才道:“您不必忧心,府医瞧过,那一跤不碍事,走路行动小心些,两三日便好了。”
林霏清想问的并非这个,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好略过这个话题,简单寒暄几句后便打算离开,却听得胡小姐道:
“中秋那日没见到夫人实在可惜,下月我祖父生辰,会往府上寄请帖,不知那时南大人有没有从燕珠回来。”胡挽月停了停,抬睫飞快地看了一眼林霏清,又底下眼,声音渐小,“不过,南大人没回来也没关系,您来了就好……”
林霏清在胡小姐说前半句时便愣住了,还是身后秦柳轻咳一声让她回神,见胡小姐还期待地等着她回应,胡乱点了点头,又与胡小姐闲叙片刻,这才告别。
坐在马车之上,林霏清才有精力去想方才的事。
南流景这么久没回府,是去了燕珠,连胡小姐都知道,那多半是为了公务,而非因为她的话太过分。
林霏清稍稍松了口气。
可是……
就算南流景是为了公务离开,也不代表她的话没有伤害到他。
那日南流景离开时她没看细看,后来反复回忆起,只能猜测他当时的心情。
那样骄傲的人,好心却被这样践踏,他会不会失落,会不会委屈?
他甚至没等来道歉,便得匆匆往南边去,他身子那么弱,路途遥远,又是一阵磋磨。
这些事情不能细想,一想,林霏清就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不论如何,得先向南流景道歉。
然后,还要同他坦白事情的真相。
回府后,林霏清稍稍打探了下,得知南流景归日在小雪。
说是打探其实也不对,因为林霏清只是寻了个二院管事问了一下,那管事根本没有遮掩的意图,一股脑把他知道的全都告知了林霏清。
关于南流景的很多事情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只是她从前从不在意。
日复一日间,小雪悄然降临。
那日天气及其晴朗,想着南流景回京后还得先进宫,林霏清便也不着急,用罢膳食在廊下等待。
秦柳帮她在前院看着,一有消息便来通知她。
漏钟一点点转过,立冬后天黑的早,外头渐渐冷下来,林霏清抱着手炉也觉得冷,干脆让秦柳去睡,自己守在前院,这样南流景一回来她就能看到。
这一等便等了许久,一直到天彻底黑了,林霏清在椅上昏昏欲睡,将梦将醒之间,突然听得外面传来一阵动静。
睁开眼,便看见许久不见的南流景与银元一道从院中进来。
林霏清立刻清醒过来。
南流景腰上的伤还没好,坐在轮椅上,低着头,肩上披着厚厚的鹤氅,漆黑的绒羽间,以白色星星点点的点缀着。
再仔细看去,却发现并非点缀,而是雪碎落在他肩头。
下雪了。
林霏清忙起身上前,将暖呼呼的手炉递给银元,从他手中接过轮椅:“这么晚,是出了什么事吗?”
银元:“大人参加了场酒局,才散。”
林霏清讶然:“他喝醉了吗?”
“没醉。”
声音是从前头传来的。
清洌洌的,比雪还要凉几分。
林霏清看向银元:“那你们现在可以休息了吗?”
银元:“我还有些事需要收尾,既然您在,就麻烦您带大人回院。”
“好。”林霏清点头,目送银元转身离去,背影彻底消失在白雪纷飞间。
雪有愈下愈大之势,林霏清低头,看南流景哪怕披着鹤氅依旧掩饰不住的单薄肩头,那股熟悉的酸涩再次蔓延开来。
她没再犹豫,手上用力,很快踩着雪道将南流景推回他自己的院子。
立冬之后,院内便做好了过冬的准备,屋内温暖如春,林霏清猜测南流景现在还行动不便,便蹲在他面前欲帮他褪去大氅。
只是指尖才搭上系带,便被南流景抬手拂开。
林霏清一顿,抬睫看向他。
能看出来他喝了酒。
素日苍白的皮肤上蒙了一层海棠似的绯红,自面颊一路蔓延至眼尾,模糊掉五官的锐利,长睫低垂,加上温暖的肤色,使他整个人体现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柔软。
林霏清甚至生出种错觉,要是她强硬一点,坚持帮南流景褪去大氅,他也不会生气。
可这到底只是想想而已,林霏清蹲在南流景面前,等了一会,见他没有下一步动作,轻声询问:“我帮您去洗漱?”
先前她想着南流景回来后就道歉,可现在他饮了酒,也不知能不能听进去她的话。
方才在院中南流景很果断地说他没醉,但据林霏清了解,醉鬼也会说自己没醉。
“先等等。”南流景闭了闭眼,“有点头疼。”
头疼这事可大可小,林霏清瞬间紧绷起来:“我去找金太医。”
说着便要动身,却被南流景制止:“我不想见他。”
林霏清:“……嗯?”
南流景却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你来寻我什么事?”
林霏清僵住,不知南流景怎么看出来的。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南流景倏然抬眼,眼神清明,先前所谓柔软的错觉被瞬间打破:“我又没醉,总不能连这个都看不出来。”他又问了一遍,“有什么事?”
林霏清默了默,转过身面向他:“我想同您道歉。”
这话在心底已经准备许久,现在无比自然地说出了口。
“唔?”南流景扬眉,“道什么歉?”
屋外白雪簌簌落下,林霏清迎上南流景的目光,一字一句认真道:“我之前说,一个人更自在些,让您伤心了。其实我不觉得您打扰,您能为我考虑,我很高兴。”
跟从前在家里道歉时的感觉不一样。
像压在身上的巨石被挪开,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
可南流景却只定定看着她,他冷脸时颇有压迫感,像是对世上一切都不满似的。
林霏清有些茫然,很快又反应过来。
是自己的道歉不够诚恳,按理说,道完歉后,还需要做些什么来赔罪。
可这么久,她好像也不了解南流景有什么喜好。
哦,除了金子。
林霏清试探着开口:“我上个月卖口脂得了一百两,算上先前的,差不多一百六十八两,不过是银子,您看,行不行?”
南流景眉头微拧:“什么行不行?”
林霏清有些手足无措,结结巴巴道:“就是,赔罪,我感觉您应该喜欢这个。”
“……”
气氛安静的有些尴尬。
南流景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开口时,语气不再平稳,反而有些匪夷所思:“你也喝了?”
“啊?”
顿了顿,南流景放下手,只是表情仍有些僵硬:“你先,帮我倒杯水。”
“好。”林霏清迅速去桌边斟了杯水递到他手边。
南流景抿了一口,轻舒了口气,将茶杯搁置一旁,这一会,他看起来已经冷静了许多。
“那么点钱是没办法让我高兴的。”他望进她的眼,清越的声音与屋外雪声融在一起,“但想让我高兴也不是没有办法。”
林霏清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南流景却未直言,而是摆了摆手示意她近些。
直到林霏清蹲在他手边,南流景才开口:“你方才说,我为你考虑,你很高兴。”
林霏清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南流景又问道:“那我先前与你一道用膳,打扰到你了吗?”
这些日子,那日情景反复在林霏清脑海中回荡,这个问题也被反复在心底问起。
当时她说了假话,现在她不能再欺骗自己了。
“没有。”林霏清垂睫,低声道。
下一瞬,冰凉的手捏住她的下颌,稍稍用力向上抬起。
四目相对。
南流景微微直起身,他的动作有些粗鲁,神情却称得上温和:“我没听清,再说一遍?”
林霏清看着他那双泛灰的瞳孔,不自觉地滑动了一下喉咙,低声道:“没有。”
话落,南流景漂亮的眼中泛起些微笑意:“那还想让我与你一道吗?”
手中温软的肌肤陡然颤了颤,察觉林霏清所想,南流景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想要什么得说出来,嗯?”
语调低沉,带着微微的沙哑,几乎像是诱哄。
林霏清的呼吸不可遏制地错乱了一瞬,南流景触碰她的手修长秀气,只要稍稍用力便可挣脱他的钳制,可此时此刻她脑中只余下一片空白。
“没关系,说出来就可以。”见她不语,南流景没有丁点不耐,再度劝道,语气甚至有些黏腻。
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包裹住她,清冽的药香与酒气混在一起,奇异的并不难闻,林霏清不知道南流景喝了多少,只是现在,她也有些晕乎乎的。
屋外雪越下越大,她的掌心却都冒出了汗。
“我想您以后……”林霏清声音发颤,受蛊惑般开口,“能与我一起用膳。”
话落,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扑通。
扑通。
心跳声若擂鼓。
林霏清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一个激灵,差点跌坐在地。
别慌,别慌,南流景又不会因为她想要什么就斥责她。
勉强安慰住自己,虽说很快冷静下来,林霏清的手仍是不可控地微微颤抖。
而在余光看到南流景抬起手时,更是下意识闭了闭眼。
直到察觉冰凉的指节顺过她的头发。
睁眼,南流景已经重新靠回椅背上,一手一点一点帮她整理好发丝。
“可以。以后想要什么都可以直接说。”他道,“不早了,你该回去休息了。”
话虽这么说,可他的手仍未收回。
林霏清蹲在原地,同样没有动身的打算。
“南老板,”她轻声道,心跳越来越快,“我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