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语气微微急切:“所以,夫人,您还是先走吧。”
不论崔容请她来是为什么,但既然有争执的风险,便注定了这场宴会不会愉快到哪去。
胡小姐是好意,加上林霏清也的确不冒险,略略思考后,便点头同意了胡小姐的说法。
一旁安静的秦柳突然盯着某一处,声音微颤:“夫人……”
不远的女贞树下,崔容站在那里,死死攥着手中锦帕,林霏清抬眼,正好对上她怒意翻滚的双眸。
“胡挽月!”崔容一字一顿,“算我看错你了!”
胡小姐一惊,忙退开与林霏清之间的距离,看向崔容急切道:“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崔容打断她,“我当你是朋友,才把我家里的事告诉你,可你呢?转头就告诉旁人?”
崔容说着又瞪向林霏清,恶狠狠道:“还是这个人!”
林霏清:……
说罢,崔容拂袖而去,胡小姐忙去留她,两人推搡起来,林霏清见状,暗道不好,立刻上前阻拦,却还是慢了一步。
崔容试图挣脱胡小姐拽着她衣袖的手,却不留心错手推了胡小姐一把,连带着自己也失了平衡。
好在胡小姐身边跟着的侍女反应快,稳稳当当扶住了她。
崔容却没有这样的好运,地上铺了防滑的石子,若跌下去,怎么着也得破层皮。
眼见她就要扑到地上,林霏清迅速抓住她的后领往回一拉,另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腰,稳住她的身形。
事情发生得太快,周遭人还未反应过来,看清时便见侍女与林霏清各自扶了一人。
崔容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闹脾气还差点把自己弄伤,一时又羞又恼,顾不上自己此刻靠着林霏清才能站稳,怒道:“你松开我!”
林霏清眨了眨眼:“当真?”
崔容咬牙:“快点!”
林霏清无法,只好依她所言,松开了手。
下一瞬,只听“啪嗒”一声,崔容结结实实跌坐在地。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连林霏清也呆住了。
许是太过突然,也可能是从未想过竟然有人敢如此对她,崔容第一反应不是起身,而是愣愣地看向林霏清:“你干什么?”
林霏清还以为崔容是站稳了才叫她松手,未想到造成这幅情景,忙向她伸出手:“先起来吧。”
周遭不知是谁,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崔容面色涨红,咬牙,挥手拍开了林霏清的手。她的侍女终于赶来,上前将她扶起。
怕摔出什么好歹,胡小姐忙差人带崔容下去检查,临走前,崔容还恨恨瞪了一眼林霏清。
胡小姐叹息,对林霏清道:“容儿她心不坏,还请您多多包涵。”
林霏清无奈道:“我不介意。”
只是崔小姐或许会因此记恨上她。
事情到这般地步,林霏清自知再留在这里也不合适,看着仍有些不安的胡小姐道:“今日我就先告辞,实在是对不住,将您的宴席弄成这样。”
胡小姐摇摇头:“我送您吧。”
她吩咐侍女遣人将南府的马车牵出来,与林霏清一道往正门走去。
出了府门,却见除了来时的马车,还停着另一辆。
两辆车壁上皆刻了南府纹样。
林霏清脚步微顿,还未想清楚,便看车门打开,一位身着官服的陌生男子从马车上探出身来。
这是谁?为何会坐南府的马车?
身旁胡小姐欢喜道:“哥哥。”
林霏清恍然,再仔细看去,的确能看出此人与胡小姐面貌上有几分相似。
所以,这位就是与南流景同在户部任职的胡公子了吗?
这一会,此人已经从马车上下来,先是冲胡小姐微微笑了笑,又看向林霏清:“这位是……”
胡小姐介绍道:“这位是南大人之妻,林夫人。林夫人,这位是我长兄。”
“胡大人好。”林霏清先曲了曲膝。
她原本不知该如何行礼,但收了请柬后便紧急托秦柳教导了番,如今做出来,倒也不难看。
胡公子同样回了一礼:“林夫人安。”年轻的郎君,说话时带着笑意,唇角梨涡若隐若现,“今日府上办赏荷宴,宴席尚未开始,夫人这就要走了吗?”
林霏清被问得一噎,总不能说她弄摔了崔小姐,现在正要跑。想着要不拿个“有事”打发掉,不远处的马匹却打了个响鼻。
不轻不重,正好能叫他们听到。
胡公子愣了愣,旋即笑道:“我说南大人今日怎么突然要送我回府,既然如此,我也不强留了,您路上小心。”
那马车上果然是南流景。
不知南流景为何要送胡大人回府,但肯定不是胡大人想的那样。
林霏清很笃定。
南流景小半个月未回府,根本不知她在这里。
林霏清看着面前两辆车,不知该上哪一辆。
在外人面前他们是夫妻,分开坐两辆车未免有些奇怪。
可万一南流景没打算回府,她上车岂不是耽误了他的正事?
略微犹豫期间,车帘微微掀开,露出南流景半边苍白的面容。
对上视线,平淡又清浅。
许久没看到这双眼,林霏清一时有些恍惚。
随即便看到,那双眼,轻轻地眨了一下。
明明没有交流,但林霏清却好像被莫名鼓励了下。
她上了车,坐在南流景对面,直到马车开始前进,这才后知后觉地问:“您是让我与您一起的意思吧?”
南流景一手支颌,看着书案上的奏章,闻言掀起眼皮,没多思考便吐出三个字:“不是哦。”
林霏清:“……”
那她下去?
“说笑的。”南流景拉长了音调,视线又落回奏章上,声音里是藏不住的疲累,“玩得高兴吗?”
林霏清还未放松的心又紧绷了起来。
她不该惹事的。
“对不起。”片晌,林霏清低下头,轻声道。
闻言,南流景挑眉,撂下手中奏章:“怎么了?”
-
另一边,目送着车驾远去,胡挽月与胡朝一道返回府内。
看着神思不宁的妹妹,胡朝关心道:“不是好奇南大人娶了何人,今日见着了,觉得如何?”
胡挽月抿唇,其实她在林夫人面前,不算全然说了实话。
请柬是容儿送的,她知道容儿并非善意,可她没有拦。
但看到林夫人的一瞬间,胡挽月就后悔了。
肌肤莹润,骨肉相称,眉眼素净,似工笔描绘,面上妆点不多,唯有一点唇红润饱满,吸得人挪不开眼。
惊为天人。
在林夫人之前,只有第一次见南大人她才有这样被惊艳的感觉。
胡挽月垂下眼,小声道:“林夫人,很好看。”
-
林霏清惴惴不安地说明了方才宴席上发生的事,一时亦有些后悔。
明明身份不合,为何还要来参加这类官家宴席?
现下惹出这种事,不知要给南流景带来多少麻烦。
“事情大致就是这样。我想着,日后找崔小姐赔礼道歉才好。”林霏清说罢,紧张地等着南流景回应,却半晌没听到他开口。
她没忍住抬睫,正对上南流景有些复杂的神情。
糟了,这副表情,果然她闯下了大祸,而且不是简单赔礼道歉就能解决的。
林霏清有些绝望。
“还不行是吗?”
其实以前也有类似的事。
六七岁的时候,她用狗尾巴草编了只兔子玩,村里一个小孩看见跟她要,她不给,两人就吵了起来,闹到最后动了手,她身上受了伤,那家小孩脸上挂了彩。
那小孩的娘亲就来舅舅家要说法。
她一开始其实是不怕的,总觉得自己有理,大着声音在院子里和那家大人争辩。
振振有词的,那家大人都快气疯了,嚷嚷着要舅舅赔钱。
她还挺得意,想着自己真厉害。
然后,不记得是舅舅还是舅母,往她身上踹了一脚。
等她从地上爬起来时,房门已经彻底关上了,剩下她和那家大人站在院子里。
瞬间她的脑子一片空白,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席卷了她。
那家大人见状也是愣住,回过神来也没好意思再吵,只让她道歉。
这次林霏清没有再争辩,乖顺地道了歉。
但门一直没有开。
林霏清站在院子里,门没有锁,但她不敢敲门,也不敢到别出去。
周遭的一切突然变得及其陌生。
她已经在舅舅家住了一段时间,但直到那时才真正明白,自己已经不在家里了。
她记得很清楚,那晚她一夜未睡,睁着眼睛站到了天明。
如果人死前有回马灯,那天发生的事情一定会出现在她的回马灯里。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晚上都会做噩梦。
梦里有许多门,一个很高很高的巨人在追她,她需要在巨人追上她之前打开一扇门躲进去,但每一扇门都关的死死的,她用尽力气也打不开,最后总会被巨人追上吃掉。
无处可逃,无人来救。
而现在她坐在车上,好像再一次回到当初的小院。
等着面前的门,再度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