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先前撬锁做饭那一幕,林霏清再看到他做什么都不意外了。
而后两人出门,上锁的时候,南流景突然慢悠悠道:“方才我给你递水。”
“嗯?”
“你没道谢。”
林霏清微微怔住,她记得她道谢了呀,没有吗?南流景因为这个生气了吗?那现在道歉来得及吗?
“咔哒”一声门锁扣上。
南流景转身,看见她微凝惶然的神情,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又没凶你。”他语气有些玩味,“只是,没想到你还挺讲诚信。”
林霏清尚未回过神来,听到这句话反应了一会。
没想到,讲诚信?
她以前在南流景眼中是个不讲诚信之人吗?
林霏清眨了眨眼,却也看出,南流景并未因为她没道谢而生气。
但既然是诚信,必然是先前承诺过的事。
到目前为止,他们两人之间,除了金玉楼的契书与婚约外,唯一的承诺便是……
林霏清的双眸骤然亮起,欣喜道:“您答应了?”
这话没头没尾,但南流景瞬间理解她了在说什么。
这是第一次,林霏清在他面前,表露出如此明显的欢喜。
哪怕是送她金子,成婚,抑或从那个家逃离,都没有他答应一件小事让她高兴。
好奇怪。
南流景看着她,心底升起疑惑。
或许她是担心自己的病会影响到她?
但其实不会。
不论他吃不吃药,康不康健,他原本打算为她做的事都不会变,不用担心这些事。
南流景觉得他该说清楚,好让林霏清安心。
可看她这么高兴,南流景又觉得,不说也没事。
既然他身子好不好都对她没有影响,那让她高兴些也无妨。
南流景缓缓收回视线:“……嗯,我答应了。”
-
白日里,南流景的事情其实没处理完。
他只是抬头看到夜已黑,突然觉得自己该回去一趟。
回去便看见林霏清躺在藤椅上,看着看着,肚子就饿了。
现在填饱了肚子,回到书房,药已熬煮好呈上。
往日南流景是不理会的,毕竟已经退了热,没必要再喝药,但如今已许下承诺,就该履行。
喝药的时候,脑中突然出现个念头。
今天好像,按时吃了三顿饭。
……莫名其妙。
南流景收回思绪,喝罢药将碗搁置一旁,处理好政务,这会才有功夫看账册。
银元上前,安静地将药碗收走,回来后平淡禀报:“赵福一家已经拿到钱了。”
南流景头也未抬,算盘打得噼啪作响:“怎么拿到的?”
银元:“我们的人佯装钱袋掉落,他们瞧见后,便据为己有。”
南流景对着账册算好数字,又提笔在一旁记录了些什么:“那医师说治疗赵栋要多少钱?”
银元:“八百两,钱袋里只搁了八百三十四两五钱。”
“……”南流景气笑了,“八百两的诊金,他们开口就要两千两啊?”
银元垂着眼,并不作声。
南流景也就嘲讽了这一句,而后又低下头看账册,再开口,语调却冷了些:“好好提点治疗赵栋的医师,收了我的钱,得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那样的人家,干脆断了,也省的哪家姑娘嫁进去受苦。
银元低身:“属下明白。”
-
七月初,赵书源一路奔波,终是平安抵达川阳书院。
常与他通信的先生早早准备着,一听人已至便急吼吼赶到大门,正巧碰上赵书源提着行李在杂役指引下往里走。
“来啦。”虽说二人时常通信,但这却是姜先生第一次见到赵书源,见他即便才经过一番舟车劳顿,却依旧风度翩翩形容有礼,满意极了,“路上辛苦了。”
赵书源亦是第一次见他这位纸上老师,忙放下行李,冲姜先生行了个大礼:“学生见过老师。”
“欸,不用这么多礼。”姜先生为人直率爽朗,并不在意这些虚礼,“不过你先前不是在信上说还要带来一位姑娘,托我在书院为她寻个差事,怎么不见人呢?”
赵书源低身取行李的动作微微僵硬。
他不是傻子,就算先前被蒙蔽头脑,十多天的路程也足够他想清楚。
为何林姑娘伤势惨重,为何会突然答应嫁给南流景,加上先前对赵福一家早有预料,很容易便拼凑出来事情起末。
赵书源其实,很为林姑娘能离开而高兴。
但他放心不下的,是南流景这个人。
赵书源不了解他,却也知道他是很有钱有势一人,这样的一个人,为何会向林姑娘求娶,他是不是使了什么花俏,这样的人会好好待林姑娘吗?
他现在唯一后悔的事,是他清醒得太晚,没有在离开之前,多打听些南流景的事。
赵书源提着行李直起身,笑了笑,平静道:“她已经嫁人了。”
姜先生没料到这个答案,有些怔愣。
他还以为……
不过姜先生很快反应过来,迅速略过这个话题:“来,我带你去你的寝室瞧瞧。”
赵书源微微颔首,跟在姜先生身后,两人一边闲谈一边往寝室走。
只是才经过前院一个拐角,却有人匆匆从拦住他们。
“山长要见赵学子。”
赵书源与姜先生面面相觑。
山长?川阳书院的山长?
这方人物怎么会想见他?
来人态度温和,却很坚定,再度向两人躬了躬身:“还请您与我来。”
不好让山长久候,赵书源无法,暂将行李放在一边,跟着来人离去。
这位山长在川阳书院任职前为世家之子,不愿为前朝所用归隐田园,乱世诸多势力以功名利禄为礼请其出山,无一不败落而归,没想到最后竟到川阳书院任职。
赵书源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人物。
山长比他想象中要和蔼许多,见到他先是关心了下路途辛不辛苦,又考校了他几个问题,而后便让他离开了。
前后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顺利却又短暂得古怪。
自始至终,赵书源都没搞明白,山长是怎么知道他一个小小学子,又是为何要叫他来此的。
不过这点疑问也很快在日复一日的学习中消失殆尽,在书院的日子忙碌又充实,先生负责同窗有爱,赵书源静下心来,整日只有精进学习一件事。
只除了一个小小的隐秘的信念。
他要早日考回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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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这天,林霏清将上月制成的口脂送到了金玉楼。
再见到林霏清,她已从寻常农女变成了老板娘,春湘一时有些复杂,不知该用什么态度招待她。
到是杜管事依旧稳重,对待林霏清的态度与先前没什么不同,客气有礼地将她引进茶室,照常检查了她的口脂,按照契书上的价格,将本次交易银钱的一半交给了林霏清。
只是没想到,林霏清在拿到银钱后,只收走了其中五分之一,剩下的又递给了杜管事。
“我记得您是知道我家住处的。”林霏清轻声道,“这些钱,剩下的一半,还有之前我存放在这里的,麻烦您悉数送到荷花村我舅母手上。”
她低声道:“我现在还不适合见到他们。”
杜管事愣了愣,没有直接答应,而是委婉地提醒她:“南老板可能会过问您的事,要不您先与他商量一下?”
“……”
林霏清微微抿唇,看向桌上码的整整齐齐的银两。
她明白杜管事的意思。
从前她与南流景没什么关系,想要把钱给舅舅舅母也就罢了,如今她成了南流景名义上的妻子,就算想把钱给他们,也不该借着杜管事的手,不然南流景问责下来,或许会牵连杜管事。
是她鲁莽了。
林霏清从前没有想到这一点,如今想到了,自然不会再逼迫杜管事。
她不再纠缠,将银钱收起,道了声抱歉:“是我考虑不周,麻烦您了。”
杜管事忙道:“您客气了。”
林霏清站起身:“那,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从金玉楼出来,坐在车上,林霏清微微叹息。
她原打算把每月挣得的钱留十分之九给舅舅家,以免他们再上门打扰南流景,余下的便攒着用来还欠南流景的诊金及那两千两。这场婚事要持续三年,时间还早,总能攒到。
现在她得重新想个办法,把钱送到舅母手里。
可她又的确不想见到他们。
怎么办呢?
回到南府,林霏清下车,习惯性地问了一句门倌:“南大人回来了吗?”
不出意料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虽说成婚第二日南流景答应她会按时吃药,但后头接连几日都没见到南老板。
起初还早出晚归,后头直接在外面过夜。
直到询问金太医,得知南流景已康复,林霏清这才放下心,却还是很难见到他。
也就是这段时日林霏清才知道,南流景不仅是个商人,手下有多家产业,同样还在户部任职,另管燕都铸银司。
林霏清甚至是最近才知道燕都竟然有铸银司。
这么多事,也难怪南流景忙到连回家的功夫都没有。
但林霏清其实是有些羡慕南流景的。
从前她整日奔波,从睁开眼一直忙到晚上躺在床上,现在清闲下来,才知道无所事事这么磨人。
可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想做些什么。
她不再是从前的农女,却也没有进入一个新的身份。
林霏清回了主院,用罢晚膳,打算再去庭院坐坐,然后到点去睡觉。
日复一日,枯燥乏味。
却见本该去用膳的秦柳手中持着薄薄一封书信前来。
秦柳行了个礼,道:“夫人,这是太仆寺家胡小姐送来的请柬,”她将请柬递到林霏清面前,“请您七日后赏脸去胡府所办的赏荷宴。”
林霏清伸手接过那封烫金请柬,打开,除了“林夫人”、“荷花”、“七月二十二”外没看懂一个字。
“……”她默默合上请柬,抬睫看向秦柳,轻咳一声,“胡小姐?”
秦柳:“胡家是前朝臣子,家主为太仆寺卿,当今即位后长子任户部郎中,这位胡小姐便是其妹,今年十六。”
听到这,林霏清大概明白了胡小姐为何会请她参宴,多半是因着南流景与胡郎中同在户部任职,关系较近。
既然如此,左右这几日闲来无事,能找件事情做,也挺好。
林霏清将请柬妥帖收起,笑道:“麻烦你告知胡小姐,我会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