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拿开,”南流景语气平淡,嗓音还有些哑,“然后滚蛋。”
赵福有些尴尬,悻悻收回手,往南流景的方向去:“南老板,您是不是对我们有什么误会……”
南流景:“好好说话听不懂是吧?”
任是个傻子也能看出他心情不佳,见状赵福终于畏惧起来,何雁也跑到他身边催促道:“咱们先走吧。”
……
赵福何雁离开后,前厅只剩下他们两人。
林霏清站在原地,因着南流景生气,有些忐忑。
她不该把家里的这些事弄到他面前打扰他的。
南流景盯着她,主动开口:“怎么,吓傻了?”
语气与先前没什么不同,但落入耳中却好像,要更亲昵一些。
林霏清摇摇头。
南流景挑眉:“没傻就过来,推我回房。”
为方便轮椅行走,府内各处道路都修建得平滑流畅。
林霏清推着轮椅走在南流景身后,垂眸,看着他的发顶,突然想起什么:“您不会是,偷跑出来的吧?”
不然屋里府医守着,怎么会让南流景未痊愈就出来?
南流景气笑了:“你就想同我说这个?”
果然,南流景还是在生气。
林霏清老老实实道歉:“对不起,我以后不会让舅舅舅母来府上了。”
“……”
林霏清等了好一会也没再听见南流景回应,也不知道是在气,还是懒得理她。
还是,又昏过去了?
往前走了两步,林霏清终究放不下心,抿了抿唇,轻轻将轮椅往侧方转了转,偏过脑袋去看他的情况。
四目相对。
南流景:“……”
林霏清:“……”
南流景坐在轮椅上,面无表情地回望着她。
眼看南流景启唇要说些什么,林霏清匆忙将轮椅转回去,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推去。
面上热度渐渐攀升。
走了两步,前方传来南流景的声音:“我刚刚好像看见你了。”
“嗯。”林霏清强忍着羞臊道,“我也看见您了。”
前方响起一声笑:“那为何现在看不见了?”
装傻是没用了,再说她又不是干什么坏事,林霏清轻咳一声,解释道:“您一直不说话,我有些……”
后面的话突然卡在喉间。
“嗯?”
林霏清闭了闭眼,破罐子破摔道:“担心您。”
“这样啊。”
林霏清看不到南流景的表情,却能听得他拉长的尾音懒洋洋的,像片软软的绒羽。
“那我也是担心你。”
林霏清一怔,心跳微微加快。
还不等她想句回应,南流景又闲闲补了一句。
“所以才偷跑出来的。”
“……”
说话间抵达正院,一个人推轮椅进暖阁有些费劲,南流景便起身,与林霏清一道往屋里走,只是他大病未愈,走得很慢。
南流景主动开口:“那俩人找你来干什么?”
林霏清坦诚答道:“要钱。”
“要多少?”
“两千两。”
南流景偏头瞧她:“你答应了?”
林霏清摇摇头:“没有。”
又是好一阵没听到南流景回应,林霏清转过头,正好对上南老板若有所思的视线。
侍女为二人打起珠帘,南流景率先收回目光:“我倒是没想到。”
林霏清跟在后面笑了笑:“我也没想到。”
正巧早膳呈上,林霏清道了声谢,刚想就坐,却见南流景径直往暖阁方向去,她疑惑道:“您不吃吗?”
南流景脚步未停:“你吃吧,我还得回去吃药。”
果然,南流景是抱病来找她的。
既然如此,林霏清也不好耽误,见南流景背影消失便坐下拿起筷子用膳。
她不爱剩饭,刚来南府时膳食布满整桌,常撑得胃痛,后来秦柳摸清她的食量,便只准备正好能吃完的分量,不教她负担。
但这次桌上膳食一个人吃明显有些多,更像是为两人准备的。
林霏清一边吃一边猜测,南流景应当喝完药就会过来用膳,可一直到吃完,也没听见暖阁那边有什么动静。
眼见再搁置饭都要凉了,林霏清叫来秦柳:“南老板的药还没吃完吗?”
秦柳摇摇头:“奴婢不知。”
林姑娘不爱人伺候,南大人身边其实也少有人,谈起府上这位主人,神秘二字最为恰当。
“这样啊。”林霏清点点头,“那我给他送去吧,我这边没什么事,你去休息好了。”
正好趁此机会,同南老板说一下舅舅舅母的事。
秦柳笑:“知道的。”
林霏清提着食盒往暖阁走去。暖阁门留着一条缝,林霏清在门前停住,侧耳,没听见里面有什么动静。
探头悄悄往里看,窗户都闭得严实,里面情景看不太清,但的确不像有人的样子。
府医呢?不是说轮番照顾南流景吗?
林霏清微微皱眉,正欲推开门,却见南流景从内室出来,他还穿着方才的衣袍,神情恹恹,手里端着一个玉碗,能看见里头盛着黑乎乎的汤药。
不会吧,一碗药拖拉到现在都没喝完?
下一瞬,林霏清便看见,南流景面无表情地,将碗中汤药全都倒进了堂屋的落地花瓶中。
林霏清:“!”
那是药吗?为何要倒掉?
林霏清皱起眉。
她觉得不该这样,可她与南流景的关系,也没到她能随意评判他行事的地步。
更何况南流景不想让人瞧见,才会将药倒在那样隐蔽的地方,此时此刻,她现在进去多少有些不合适。
……待会再来吧。
考虑清楚,林霏清直起身就要离开,与此同时,身后却传来银元疑惑的声音:“夫人?您怎么在这?”
……糟糕。
林霏清心凉了半截。
还不待她有什么反应,屋内人便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
脚步声由远及近,而后屋门大开,南流景在门内,看着屋外两人挑了挑眉:“有事?”
银元道:“夫人好像要找您。”
“额。”见两人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林霏清干笑一声,稍稍提起手中食盒,“我看您一直不来,便想着将早膳给您带过来,不过您既然与银元公子有事,我便不打扰了。”
说着她缓缓退到一边,却听南流景道:“进来吧,不打扰。”
林霏清看了一眼银元,有些犹豫:“可是……”
南流景面不改色道:“他就是过来溜达溜达,没什么事。”
银元:“是的。”
说着银元欠了欠身,转身离去。南流景见状侧过身子,对林霏清扬了扬下巴:“进来吧。”
林霏清:“……好。”
走到堂屋餐桌前,林霏清将食盒中的早膳悉数取出摆开,递给南流景双筷子:“您应当还没吃饭。”
南流景也不推辞,看了她一眼,接过坐下:“你吃过了?”
林霏清站在一旁点头:“嗯。这是我剩下的。”
“……”南流景盯着林霏清瞧了片刻,终无奈地叹了口气,“坐吧,找我到底什么事?”
林霏清抿了抿唇。她其实不是很想把家里的那些事拿到南流景面前来烦他。
但就算今天把舅舅舅母打发去了,迟早他们还会再找上门来的,最多就是,找个南流景不在的时候。
林霏清深吸口气,坐在南流景对面,小心翼翼道:“以后我还能继续往金玉楼送口脂吗?”
她不能总是拿南流景的钱,赶在下次舅舅舅母找她时,她得有个自己赚钱的路子。
南流景夹了个汤包:“可以。但话说在前头,那两千两我已经想办法送到那俩人手上了。”
“……”林霏清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您说什么?”
南流景并未重复,只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推辞拒绝的话就别说了。”
林霏清被看得有些不舒服,垂下眼,沉默了会,道:“您不用费心思见他们,这该是我处理好的事情。”
南流景喝了口豆浆:“你钱多还是我钱多。”
林霏清:“……不是这样的道理。”
南流景轻笑一声,搁下碗,语气听起来有几分挑衅意味:“在我这里自然是按我的道理走,婚书已经写下,你就算后悔也迟了。”
林霏清哑口无言。
您钱多的没处花吗?
南流景继续道:“免得你误会,有件事得同你说清楚。”
他的语气有几分严肃,林霏清也不由端坐起来:“您说。”
“我这人不怎么讲道理,也没有以身相许的习惯,向你求娶,就是为了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远离你。”他说得很慢,足矣让林霏清明白每一个字背后的含义,“所以,哪怕你不愿意,你家中的事我也一定会频繁插手。”
“……”听到最后,林霏清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南流景越体贴,就显得她越卑劣。
这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她是个冒牌货,在卑劣地窃取旁人的善意。
仿佛有块巨石压在她的心口,压得她喘不过气。
林霏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暖阁的,回过神时她已经回到前院,秦柳看她闷闷不乐的样子,关切道:“夫人,您看起来不太不高兴?”
林霏清下意识摇头:“没事。”
她只是发现,自己想的有点太简单了。
起先林霏清以为,借着嫁给南流景,摆脱被送到表兄床上的命运就够了,但她没有想到南流景会对她的事这样上心。
她已经欺骗了南流景,对此满心愧疚了,这样下去,她亏欠南流景的只会越来越多。
更糟的是,她想不到自己能做什么来报答南流景。
对于舅舅舅母,她能努力干活挣钱来回报,可南流景什么都不缺,她甚至没办法让自己好过一点。
秦柳闻言只好换个话题:“不过说来,还是您有办法,今日南大人早膳吃了不少呢。”
林霏清不解:“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柳说主子坏话眼都不带眨的:“南大人平日饮食极不规律,金太医常私下抱怨,若非如此,也不会总生病。”
听她这样说,林霏清想起方才看到南流景偷偷将汤药倒在花瓶中,以及先前在金玉楼,厉声斥退前来看病的金太医。
南流景好像是那种,很不配合的病人啊。
林霏清迟疑道:“他今日吃了很多吗?”
秦柳道:“相比平日,已经多很多了,南大人果然还是听您的。”
其实应该和她的关系不大。林霏清苦笑。
但这也表示,南流景并非什么都不缺。旁人说的话南老板或许不会听,但“救命恩人”的话,多少会听一点吧?
林霏清隐约有了个想法,向秦柳道:“麻烦你带我去金太医那里,我有些事想问问。”
秦柳歪了歪脑袋,却很高兴看到林霏清心情转好,应道:“您随我来。”
府医院坐落在南府东南角,见到金太医,林霏清才得知今早南流景刚醒,便将所有看顾的府医打发走。
原来不是偷偷跑出来的。
不过也证实了南流景并不配合诸位府医的叮嘱。
她又多问了几句,得知治疗发热的汤药得一日三顿地喝,便道:“往后的药熬好后直接给我送来,我来想办法。”
金太医微怔。
太医院的同僚都羡慕他在南府这个金窝窝里头任职,但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般无忧。
诚然,南大人大方,俸禄也比在宫中高,可为人医者,多多少少都有些钱财满足不了的仁心,而南大人在这方面,的确算不上一个好病人。
病人不愿配合,任你有登天的医术都是徒劳,看南流景的身子始终不见起色,金太医心中其实也着急。
没想到成婚第一日,新夫人竟主动前来表示要让南大人按时吃药。
夫人这样说,那必然是有把握的,若能让南大人康健起来,那再好不过。
金太医微微低下身:“那就拜托您了。”
午时将过,林霏清用完午膳,药盅果然送了过来。
虽说信誓旦旦地说要让南流景按时服药,但哪怕现在,林霏清仍没有想到一个切实的办法。
毕竟嘴长在南流景身上,她只能尽量劝说。
而很不巧,她是个不太会说话的人。
热气渐渐散去,汤药的温度逐渐变得适口,再耽搁下去也没意义,林霏清给自己鼓了鼓劲,第三次走上通往暖阁的廊庑。
这次她敲了门,很快里面传来一声熟悉的“进”。
南流景正在用午膳,但他吃得很不专心,一手拿着书折,另一只本该拿着筷子的手,现在正执笔,显然必要时候还会在折子上写两笔。
林霏清记得,南流景生病的缘故之一便是太过辛劳。
她端着药的手微微紧了紧。
南流景抬睫,注意到她手中的药盅,皱眉,看起来有些不高兴:“第三次了,这些活不用你做,我雇人可不是让他们白拿工钱的。”
林霏清看着他眨了眨眼,没理会,转而说起另一件事:“我看见了。”
南流景:“看见什么?”
“您早上的药没吃,偷偷倒了。”
“……”
南流景的面容空白了一瞬,又很快反应过来。
他身子向后靠到椅背上,面容微微绷紧,这是个有些防备的姿态。
“你想说什么?”
按理说南流景面无表情的样子很可怕,但一想到他是那种会把不喜欢的药偷偷倒掉的人,林霏清就不太怕他了。
她走到南流景身边,放下药盅,轻而易举抽走他手中的折子,用商量的语气道:“您看这样好不好?”
“日后您给我金子我就收金子,给我礼物我就收礼物,再也不在您面前说推辞道谢的话。”
南流景来了兴趣,抬眼对上她的视线,微微挑眉:“用什么换?”
林霏清抿唇笑笑,将药盅往他的方向轻轻推了推:“用您以后按时吃药来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