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像一块浸了水的脏抹布，沉甸甸地悬着，连一丝风都吝啬地不肯穿过。

高楼的玻璃幕墙失去了往日的光泽，灰蒙蒙地倒映着天际的沉郁，路上的行人大都裹紧了外套，脚步匆匆，没人愿意抬头多看一眼这压抑的天色。

季氏服饰的董事会会议室里，红木长桌两端的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会议室喷着应该是新用的檀木熏香。

季泽甫指尖的钢笔在会议记录本上悬了许久，最终只划出一道凌乱的墨痕，对面坐着的六位核心股东，没有一张脸是往日里的和颜悦色。

“泽甫，城西那片面料产业园的项目，必须立刻停。”张董率先拍了桌，他手里攥着份皱巴巴的供应链报表，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咱们季氏做高端女装起家，靠的是稳定的面料渠道和设计师资源，不是赌身家搞地产！”他率先开口咄咄逼人。

这话像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满室的不满。李董紧接着抛出更实际的难题：“上周我托关系谈的意大利高端羊毛供应商，突然说要终止合作意向，你觉得这是巧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还有咱们旗下轻奢线的三位主力设计师，联名提交了休假申请，说工作室的合作资源被掐断，没法推进新款研发，这背后是谁的手笔，不用我明说吧？”

季泽甫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用手揉了揉太阳穴，试图缓解发疼的头，他当然清楚，这些都是有人搞鬼。

许家在许老爷子时从房地产到服装，深耕三十年，其中上至国际面料商、时装周主办方，下至经销商、网红穿搭博主，人脉网密不透风，正是季氏服饰赖以生存的关键链路。

季泽甫心想：难道许繁生是演给我看的？她不打算慢慢的集中产业？想到这里，季泽甫的脑子一下子就短路了，空气中的檀香更浓郁了。

“不止这些。”这时一到声音打断他的思考，加重他的慌乱，让他的脑子像浆糊一样很乱很乱。

王董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女儿在巴黎时装学院的交换名额，本来都定了，校方突然说名额调整；老陈儿子打理的线下经销商渠道，最近被好几家竞品品牌抢了核心商圈的店铺，而那些竞品，都和许家有投资关联。”

他把一份股东联名函推到季泽甫面前，纸上的签名密密麻麻，“我们几个私下聊过，许先生的意思很明确：应该是要你去他画室还债，把产业园项目拱手让给他旗下的投资公司，要么——”

“要么就启动罢免程序。”陈董接过话头，语气冷硬，“季氏的章程写得明白，重大投资决策需经三分之二以上股东同意。现在的局势，已经触碰了我们的利益底线。”

他顿了顿，夸张的补充道，“现在江浙那边的代工厂也开始观望，说要是供应链不稳定，下个月的订单就不敢接了，没有面料、没有设计、没有生产，季氏这面招牌，撑不了三个月。”

事情其实没有那么严重，但是他们全部都夸大的说，目的是为了探一探季泽甫的城池，想要之后可以更好的把控他，顺便买许氏一个面子。

他们早就看这个横空出世的小子不顺眼，眼下老爷子不在，正好没有人把关，到时候出事情就推给下面的人，说数据出错，一切都无法对症。

会议室里陷入死寂，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季泽甫看着眼前这些股东，有的是跟着季家创业的元老，有的是后期注入资金的投资方，此刻却清一色地站在了许永辉那边。

他突然明白，许永辉根本没打算和他正面较量，而是精准掐住了季氏服饰的命脉，时尚行业的人脉就是生命线，从面料供应到设计资源，从销售渠道到行业背书，只要许氏动一动手指，季氏几十年搭建的产业生态就会摇摇欲坠。

“我们不是要逼你。”张董的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字字诛心，“季氏是你的心血，也是我们的身家。许先生要的不过是个态度，你去他画室坐一坐，认个软，供应链能恢复，设计师能回来，经销商渠道也能稳住，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季泽甫攥紧了拳头，指腹深深嵌进掌心。他知道股东们说的是实话，在服装行业，人脉比资本更能决定生死。许永辉用一张无形的网，困住了季氏，也困住了他的骄傲。

：不对，不对，没有那么严重，我怎么能需要去找他许永辉，而且许繁生不可能因为他来迫害四季，也有可能她就是落井下石那天在画廊，她确实对许永辉很上心。

季泽甫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鼻尖是好闻的檀香，是前几天不知道谁送来的，挺好闻，但此刻却是加重他的心事。

：不对，不对，但是为什么供应链会出问题，不对，四季不可能因为这一个设计师就这样，不对，那三个设计师为什么额啊……头好晕。

雨敲打着顶层画室的天窗，溅起细碎的白噪音。许永辉正立在画架前，指尖捏着支狼毫笔，往宣纸上晕染开一片淡赭色的远山，一旁点着檀香。

门被推开时，他甚至没抬眼，似乎早就知道结果，只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有些急促的皮鞋踏在木地板上的声响。

“许永辉！”

季泽甫的声音比往日里在酒局上的洪亮低沉了三分，鬓角的发丝被雨水打湿，黏在额角，一身定制西装的肩头洇着深色的水渍，手里还攥着把没来得及合拢的黑伞，伞尖的水珠正顺着伞骨往下滴，在地板上积出一小滩圆晕。

许永辉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掠过季泽甫紧绷的下颌线，落在他微微佝偻的背脊上，他眼中的笑意更甚。

这位在商圈里以强硬手腕著称的季总，此刻连领带都歪了半分，眼底带着遮掩不住的疲惫，他的头发毛躁躁的，有些狼狈的样子。

“季总大驾光临，倒是稀客。”许永辉放下笔，随手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指尖的墨渍，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我这小画室，怕是容不下你季总的阵仗。”他抬眼看着季泽甫，语气中带着调笑，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季泽甫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接话。他当然知道自己是怎么沦落到这一步的。三天前，公司几位元老股东突然联名发难，要求他立刻停止和城西那边的生产，理由是风险过高。

他起初还以为是有人从中作梗，查了半天才发现，那些股东背后，都或多或少沾着许永辉的人脉，要么是儿女的升学托了许家的关系，要么是家族的产业靠着许家的门路才躲过了去年的风波。

爷爷最近出门谈生意，昨天股东们的话说得直白，要么让他给许永辉低头，要么就联名罢免他的总裁职位，所以季泽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