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永辉看着被他摆开的手，呆呆站在原地，许久，他叹了一口气。

夜色像一块柔软的黑丝绒，轻轻覆盖了大地，月亮是天空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沉睡的城市，星星则像散落的碎钻，在天鹅绒上闪烁着微光。

但是这个城市有一个晚睡的人，或者说是两个晚睡的人，星星闪烁这微光，她的眼睛闪烁着泪光。

这是许繁生这四年第一次，流下眼泪，她躺在沙发上，巨大的沙发把她衬的格外的脆弱，茶几上零散着放着几瓶酒，伏特加，利口，茅台，汾酒。

在意识不清醒时，许繁生开始怀疑，会不会是蒋参凡出什么意外，在读书的时候出了什么意外，她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她能想到的，蒋参凡事到如今都没有见她，或者回复她什么，唯一有的可能就只有她出意外，许繁生下意识把蒋参凡找了别的爱人排除，或者说是她不能接受这个情况。

：在哪啊？为什么不回信息，为什么不见我一面，为什么不能说清楚。你是不是出事了，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一大口汾酒下肚，许繁生的眼泪又多了些许。

：狗东西，你若是真的三心二意，爱上别人，最好这辈子别让我知道和看到，我若是知道了，我定要你付出代价，我一定不会让你好过，你居然欺骗我。

空酒瓶滚了滚，连带飞出去的还有那个银镯子，它掉在柔软的地毯上，静静地躺在那里，许繁生有手脚并用的将它捡回。

许繁生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一滴一滴不知道砸在哪里，如果蒋参凡在这里，她也许真的有点恨自己了。

她把问题轻轻放在空气里，像一片羽毛，落在寂静的湖面。回声在心里撞了又撞，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最后，许繁生只好自己把问题捡起来，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个月后，许繁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开启她的工作，她彻底在应特站稳脚跟，她是京市应特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最高领导人。

许繁生用了四年，给京市应特带来巨大利益，但是她毕业就想站稳，让一个22岁的刚刚毕业的小屁孩来掌管，谁会放心的下，哪怕她再有实力，对那些股东来说都不够老练。

但是许繁生用一个月爬上那个位置，她坐在熟悉的办公室，透过那个巨大的落地窗，她俯瞰着这个城市，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手一直在拨弄镯子。

比起老练的陈秘，眼前这个陈桐显得青涩且努力，许繁生依旧选择这个毕业于浙大的助手，她沉稳的带着文件，一步一步有力的，走向办工桌。

许繁生接过文件就示意她出去，陈桐转身走出去，一阵电话铃声响起，是许繁生的私人电话，许繁路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手机像是没那好“啪”地摔在地上。

下一秒陈桐就听见许繁生说“去私人机场，走，回粤市”陈桐连忙捡起她的手机，许繁生已经走到电梯门口，陈桐追上她的脚步，她连手机都没有拿，足以看出她的焦急和慌乱。

不过三个小时，她们就抵达粤市，许繁生一下飞机，她就上了科尼赛克Jesko Absolut，一下就没影了，所以陈桐得到了几天带薪休假。

许繁生冲进老宅时，高跟鞋在光洁的地面上敲出急促而凌乱的声响，像她此刻擂鼓般的心跳，推开熟悉的房门，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老爷子躺在病床上，瘦得几乎陷进白色的被褥里，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心电监护仪上的绿色线条平缓得令人心慌，身边站着许少茗和许少凯，还有许多亲戚。

“外公！外公！”许繁生扑到床边，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她想握住外公枯瘦的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连碰都碰不稳。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外公慈爱的脸。

“其他人都出去，我要和我的生生说些话”老爷子的声音沙哑的好像生锈的车子再次发动似的，虚弱但有力。

随着人陆陆续续的出去，这位老人闭上眼睛，慢慢的断断续续的开口“外公，希望你呢，可以把，应特，带向更好，的未来，哪怕是，和一个女生，过一辈子，也不错，咳咳，生生啊，外公怕是，看不见你，幸福的样子了，她对你不好，就不要她了，要是，还不错，那带到外公，坟前，让外公，好，好看”

许繁生说不出其他，只觉得自己喉咙被什么扼住，只能频频点头，算是答应。

“你知道，为什么叫，应特吗，你外婆叫邓英汤，想用她的名字来，但是，但是她害羞，说是取这个，是，是，应该是，特别的，的意思”

老人说着挣开眼睛，“我要去陪你的外婆了”又沉重的永远闭上了。

许繁生终于说出话了“我答应您，我一定会，我一定会”许繁生语无伦次地说着，可外公再也没有睁开眼睛看她一眼。监护仪上的线条最终拉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发出刺耳而悠长的“嘀——”声。

那声音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许繁生的心。她瘫坐在地上，紧紧抱住外公渐渐失去温度的手，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巨大的悲痛和悔恨将她淹没，她张着嘴，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外公的袖口。

站在外面的许少茗，许少凯，夺门而入，“爸”他们异口同声地悲喊，许少凯跪倒在门口，许少茗到了床边，触摸到这位老人冰冷的手。

一时间哀声遍野，只有这位老人唇角挂着幸福的笑，他要去看他的公主了，他去找他的意中人了。

天气很衬人心，瓢泼大雨，像浇在他们身上似的，他们的哭声被融进这参差不一的雨声中。

黑伞在细雨中撑开一片压抑的灰，灵堂的白菊被风卷着，落进脚下湿漉漉的青石板，许繁生站在人群最前排，一身黑衣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脊背挺得笔直，指尖却死死攥着一方叠得整齐的白帕，指节泛白。

来了很多政客，新贵，还有外公的好友，许繁生除了，外公的好友起身好好招待，其他人来了，她依旧直挺挺的跪在团蒲上，静静地看着她的外公。

停棺七日，许繁生跪了七日，哀乐低低盘旋了七日，混着远处隐约的雨声，敲得人耳膜发沉，上香时，许繁生看着灵柩上外公的照片，笑容依旧温和，却再也不会回应她的呼唤。

烛火在风里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棺木上。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任由滚烫的泪水砸在香灰里，洇出一小片深色。

人群渐渐散去，雨还没停。许繁生独自留在灵堂，跪在蒲团上，一遍遍地摩挲着棺木光滑的表面，仿佛还能触到一丝余温。世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她压抑的呜咽，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

泥土一铲铲落在棺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钝刀刮过所有人的心尖，许繁生站在墓坑边，雨水混着泪水流进嘴里，又苦又涩。

黑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许繁生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想抓住什么，伸出手，却只捞到一把冰冷的空气。

“外公”她终于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她看着棺木一点点被泥土覆盖，直到最后一点颜色也被泥土覆盖，消失不见。

人群渐渐散去，许少茗被扶着离开，许少凯红着眼离开，只剩下她和一座孤零零的坟。她缓缓跪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墓碑，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风卷起纸钱，打着旋儿飘过她的头顶，飞向远方，许繁生想：外公啊，人为什么不能长寿一些，您怎么不早点叫我回来，生生真的想多照顾你。

那是许繁生这一生中最需要蒋参凡而她不在的时候，她的难过，只有风知道，只能自己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