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扑到榻前,看着奄奄一息的父亲,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只剩下滚烫的眼泪汹涌而出,砸在父亲冰冷的手背上。
宨艰难地抬起沉重的手,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想要抚摸女儿的头发,却已无力抬起太高。他的声音微弱却清晰:“娅咪…帕帕…不能再,护着你了…”
“我的娅咪…要永远…吉祥如意…”
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嘎呃得吧…娅咪……”(羌语:我爱你。)
“帕帕——!!!”
秋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仿佛失去了整个世界。
这时,嘉拖着沉重的步伐再次走进来,脸上是屈辱与绝望交织的灰败:“他们…答应了。条件是…和亲。”
和亲二字,如同冰锥刺入秋的心脏。她抬起泪眼,目光扫过父亲再无生息的面容,又落到身边吓得瑟瑟发抖,紧紧抓着她衣角的小女孩身上。
[姐姐,我以后会和你一样漂亮吗?]
[一定会的。]
父亲用生命守护的部落,这些无辜的族人……画面在她眼前交织。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悲恸被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取代。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像她自己:
“我去。”
[会的。]她在心里,再次轻声回答。
原来成长真的可以在一夜之间。
她褪去了草原少女的红裳,换上了异族宫廷的华服,为了父亲拼死守护的土地与人民,踏上了远嫁的路,离开了生她养她的故乡,离开了敕勒川的风,阴山的月。
应国的皇帝似乎对这位带有异域风情的女子颇为着迷。但他喜欢的,是看她跳萨朗舞,是看她穿上华服供他赏玩。宫人们都说,皇上极为宠爱这位新妃。可秋不知道,也不在乎,甚至每一次所谓的恩宠都让她从心底感到厌恶与窒息。
她将恨意深深埋藏,唯有抬头望见那片与故乡相连的蔚蓝天空,或是夜晚那一轮同样照耀过草原的明月时,才能汲取到一丝微不足道的慰藉。她贪婪的靠着回忆里残存的阳光雨露,苟活于世。
只要部落安宁,她什么都可以忍受。秋清楚地知道,那个有帕帕守护,可以纵情驰骋的少女,已经死在了日麦节那个流血的夜晚。
直到,一个孩子的出现,一个不被母亲期待的孩子。不知从何时起,宫中开始流传恶毒的窃窃私语,质疑着皇子的血脉。
当皇帝最终龙颜大怒,却只是将她打入冷宫,并未迁怒她的部落时,秋的心中,竟第一次涌起了近乎疯狂的喜悦——她终于可以回家了!
然而,目光触及那个襁褓中,只有婴儿大小的孩子时,她迟疑了。他那么小,那么软,一双眼睛如黑曜石般纯粹明亮,不染一丝尘埃,像天山顶上最纯净的雪莲。
她叹了口气,最终心软了。“再等等,”她对自己说,“把他养得再大一点,等到他能自己吃饭,自己走路,我再回家。”
时光悄然流逝。那一年,李蛰五岁了。他不知从哪儿偷偷拿来一块有些干硬的糕点,宝贝似的捧在手心,想给总是郁郁寡欢的母亲一个惊喜。
他推开那扇冷宫吱呀作响的门,看到的却是榻上母亲苍白如纸的侧脸,以及从她纤细手腕处不断流淌下来的,刺目的鲜红,蜿蜒在地上,像一条绝望的河。
秋的气息已十分微弱,看到跌跌撞撞跑进来的孩子,她涣散的目光凝聚起最后一点温柔。
“蛰儿…”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母亲…要回家了。”
“那里有辽阔的草原,有尔玛月亮,有屋顶的白石,有奔跑的马儿,有成群的羊…还有…帕帕…”
巨大的愧疚和一丝解脱交织在她眼中,她努力弯起嘴角,想给他最后一个笑容:
“对不起啊…蛰儿…”
“母亲…终于…又能为自己…活一次了。”
“秋很开心。”
……
那夜之后,那清澈的眼波中,没有少女的秋波动人,有的只剩辽阔荒漠里的杂草丛生。
她本该披星戴月,本该纵马驰骋,本该潇洒一生。
沃野尽染春,敕勒歌永存
庇佑丰饶之地
日暮渐至霞光摇曳山影切割天际泛红
与最后一阵风共舞
与亘古不变的草原共生
——游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