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外,举着火把夜巡的戍卒一脸警惕,肃然,见惯山林尸骨与寒夜,面上早没了大喜大悲,可帐内同袍的阵阵嘶喊传入耳中时,仍叫人心忧,叫人步履沉顿。
营帐口,医士脚不敢停地朝帐内端去一盆清水,片刻之后,又行色匆匆地从里换出一盆血红的。行医之人虽早见惯了血肉模糊、刀骨外露的惨状,可仍忍不住眉峰紧蹙,眼睫凝着泪花。
“多亏许小医士的灵药,现下负伤的孜劫勇士,总算能少受些苦楚。”巫师一边净手,一边对着许芊水连连道谢。
容雀自被褥间探出头,满眼好奇:“什么药,这般灵验?”
“普渡花草。”许芊水语声淡淡道。
“什么?就山崖上那些野草?”容雀有些意外。
“你们孜劫漫山遍野都有,就我们胤朝人当宝贝。”许芊水学着容雀的腔调,将初见之时的话语再道一遍。
容雀大为意外,这话听着,隐隐有几分熟悉。
蓝胭在旁点了一句:“这话当初是谁说的?是谁百般嫌弃?到头来被这野草留下性命?”
经蓝胭一点拨,容雀顿时忆起,伸手指向许芊水,语气难掩惊诧:“我想起来了!是你!当初孙夫子讲学那日,给我老大送药的那位小姑娘!”
“你终于记起来了。”蓝胭嘴角扬起笑意,胸口却不断酸楚。皇宫、后廷、学堂、潇湘阁、太子府……这一幕幕恍如隔世。
容雀接着道:“话说,为何这野草我们用就不顶用,经过你手便同灵丹妙药一样。”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这倒是难了许芊水,正不知如何作答时,耳畔传来年迈而又慈祥的嗓音:“容将军,咱们是直接嚼碎了覆于伤口,而他们往里入了雄黄,和一味不知名的方子,加以炮制而成,药效更甚,这才堪称妙药。”
容雀穷追不舍:“什么方子?”
巫师长老两眼弯弯,浮起无奈的笑,捏着长白胡须道:“自然是小医士的独门秘方,可用、不可窃。”
许芊水微微颔首:“多谢长老。”
“那……这药,”容雀心底忐忑,迟疑着开口,“能治好我的右手吗?”
他心里其实早就有答案,手都只剩半截了,拿什么救。
之所以这么问,可能是心存一丝奢望,又可能想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
可能都够。
待望见许芊水脸上的怜悯、自责、而后的轻轻摇头,那最后一点念想,轰然破碎,只剩玩笑了。
转瞬,容雀扬声笑起来,强压下心底颓丧之意:“无妨!往后小爷便用左手习剑!依旧能立于万人之上!诸位医士、巫师不必自责,不必为此心有负担!”
他笑得很响,怕别人听不见。他笑得太响,怕自己信不了。
许芊水别过脸去,悄悄用袖口擦了擦眼角。蓝胭垂着眼,什么也没说。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笑了,在青阳殿里,在逃难的路上,在崖边缝合容迟脖颈时,她自己也曾这样笑过。
帐中安静了片刻,许芊水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对了,王上何时归来?”
容雀一愣,随即摆了摆左手:“铁拔已死,可不是王上来,而是我们率军前去领赏了。”
无芨正端着药碗从帐外进来,闻言脚步一顿:“照她的性子,理应快马加鞭来报喜,紧接着大摆庆功宴才是。”
容雀:“明天吧。今个儿还得忌口,明天陪你喝个够。”
许芊水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这个至少忌口半年。”
无芨把药碗搁在案上,皱着眉:“我不是这个意思,谁贪你这杯酒?我只是好奇,她居然没回来。”
容雀沉默了一瞬。他也在想这个问题。老大杀了铁拔,按她的性子,就算不纵马狂奔来报喜,也该遣个斥候送信。可整整一天了,什么都没有。他心里隐隐不安,嘴上却道:“许是老大刚杀了铁拔,一时接受不了,寻个静处缓缓。又或者新王交接事宜过多,忙完了在寝宫休息了也说不准。”
他顿了顿,看向蓝胭,“如果我哥明天还醒不来,你们就先去,我不想她担心。”
蓝胭没有接话。她站起身,撩帘出了帐。
夜色沉沉,她走到旁帐门口,脚步往复,来回踱着,进退难决,忽然,明月的雾被风吹散开,露出明亮的盘面。
她深吸一口气,掀帘而入。
帐内烛火微晃。祁玄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目光却不在图上。
他修长的手指,正把玩着两个木雕小人。
蓝胭在他对面坐下,斟了一盏茶,推过去。
“殿下,姐姐今夜不过来了。”
她的声音淡淡的,手却在袖中不停地发颤。
祁玄不渴,抬起头看她,生出疑惑。
见蓝胭也给自己斟了一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手指始终稳不住。
茶面泛起细密的涟漪。
祁玄问:“出了何事?”
蓝胭:“我们的安危已不再受胁,至钟响九声后,孜劫是平安的。不用担心,你去吧,去寻姐姐。”
祁玄闻言,心头一松,喜意漫上来,强压着才没有显露。
他站起身,有些雀跃。对着铜镜前整理了一下衣襟,正打算离开时。
“殿下。”
祁玄方到门口,又停住脚步。
蓝胭只是看着面前的茶盏,声音却在发颤,像是不忍直视祁玄的目光:“有件事,你应该有知情权。”
她顿了一下,攒了一口气,“姐姐在胤朝时,是有孕的。”
帐内静得只剩烛芯噼啪一声轻响。
祁玄整个人定在原地,魂魄像被抽去大半,只有嘴唇动了动,发出极轻声音。
“什……什么?”
蓝胭终于转过头看他。她的眼眶红了,但泪没有落下来:“她一直瞒着,那时,孜劫恐有难,胤朝多变天,他怕你突然多了软肋。”
祁玄神思涣散,目如死灰。这一刻,他似乎头一次体会到,何为绝望。
他转过身,掀帘而出,脚步极快,快到帘子还没落下人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南疆王宫的殿门敞着。
宫内空荡荡的,只有哑婆一个人,佝偻着身子,怀里抱着一只旧木匣,站在台阶下。
她看见祁玄跑来,小跑着迎上去,颤巍巍地递上一碟信件和一封遗书。
祁玄快速接过,厚厚的一沓密笺用糙纸包裹着,大致看去,是已死的涉余,同祁城烨往来的信件。
他此刻无心顾及,拆开最下面那封,是一封潦草的胤朝文。
——
“抱歉,我读过你的遗书。这次换你来读我的,算作两清了。
中原是漂亮的中原,中原的人也是可爱的人,而中原的你,是太阳,是希望。是自天地来,是为家国立,是乃万民生。我信你,信你定能大获全胜。请带上哑婆的证据,踏上你的救国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