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晏之的离去,留下的是死寂的囚室和沈清弦劫后余生般剧烈的心跳。那扇沉重的铁门隔绝了外界,也暂时隔绝了死亡的威胁。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贪婪地呼吸着相对干净些的空气,感受着虚脱般的疲惫和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希望。
她赌赢了第一步。顾晏之没有杀她,甚至改善了她的处境。这意味着,她的话在他心中种下了怀疑的种子,或者说,她这个“棋子”还有未尽的利用价值。那句“小心香”的提醒,似乎也触动了他某根敏感的神经。
然而,希望转瞬即逝,更大的焦虑和不安随之而来。顾晏之将她安置在此,名为“将养”,实为更严密的囚禁和监视。她与外界彻底断了联系,成了真正的笼中鸟。下一步该怎么办?如何利用这暂时的安全期,找到破局的关键?
送药人是谁?那句“让顾晏之来见你”的指示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目的?苏晚晴之死的真相到底是什么?那个特殊的香气线索,顾晏之会去查吗?他能查到什么?
无数个问题盘旋在脑中,却找不到答案。她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中央的飞虫,看得见四周,却动弹不得,只能等待猎手下一步的行动。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狱卒按时送来汤药和勉强能入口的饭食——不再是发馊的残羹,而是一碗稀粥、半个馒头和几根咸菜。狱卒的态度依旧冷淡,但不再有辱骂和粗暴的举动,放下食盒便走,不多说一个字。
沈清弦强迫自己喝下那碗黑褐色的汤药。药汁入口极苦,带着一股草木特有的涩味,顺着喉咙滑下时,她能感觉到一股暖意慢慢在胃里化开。这药似乎确有疗效,几日下来,她身上伤口的疼痛减轻了许多,原本昏沉的头脑也清明了不少。
她慢慢地咀嚼着干硬的馒头,就着咸菜小口小口地吞咽。每一口食物下肚,都像是在积蓄力量。她知道,必须保持清醒和体力,才能应对接下来的风暴。囚室的环境虽有改善,但寒冷依旧,尤其到了夜晚,阴湿的寒气仿佛能渗进骨髓。她只能蜷缩在单薄的被褥里,靠着自己的体温取暖。
白日里,她会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狱卒换班的规律、送饭的时间、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都成为她推敲外界情状的依据。但这座牢狱似乎格外寂静,除了基本的看守,几乎没有其他犯人被关押在此——或许,这里本就是顾晏之用来关押特殊人犯的地方。
她也会反复回想与顾晏之的对话,分析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这个男人深不可测,他的心思如同九曲回廊,难以捉摸。他为何不直接杀了她灭口?是真的对苏晚晴之死有疑虑,还是想从她身上榨取更多价值?那句“小心香”他听进去了吗?他会如何调查?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能等待。
等待是最煎熬的酷刑。尤其当你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也不知道这等待何时才是尽头。
夜深了,囚室里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投在冰冷的石壁上。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已是子时了。
沈清弦靠在墙角,眼皮沉重。连续多日的紧张、伤痛和焦虑让她身心俱疲,即便理智告诉她必须保持警惕,身体却已到了极限。她的意识在清醒与昏睡之间摇摆,那些纷乱的思绪渐渐模糊,化成了光怪陆离的碎片……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窸窣声,从牢房上方传来!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是一片枯叶飘落,又像是夜行动物掠过瓦片。但沈清弦却猛地惊醒——多日的警惕已让她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任何一点不寻常的动静都能触动她紧绷的神经。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只有眼珠缓缓转动,望向声音的来处。
囚室顶部靠近墙角的位置,有一扇用于透气、仅有碗口大小的窄窗,用几根生锈的铁条封着。此刻,那扇小窗外,似乎有黑影一闪而过!
是老鼠?还是夜鸟?不,那黑影的轮廓……像是人的侧影!
沈清弦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但胸腔里的心跳却如擂鼓般剧烈。是顾晏之派来监视她的人?还是……其他什么人?
她缓缓调整姿势,让自己完全隐在墙角的阴影里,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扇小窗。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窗外再无动静。就在沈清弦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紧张而产生了错觉时——
那张模糊的人脸,悄无声息地再次出现在窗外,挡住了微弱的星光。
那是一张男人的脸,因为背光且距离较远,五官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焦急而警惕的光芒。
紧接着,一根细长的、系着小包裹的丝线,从窗口缓缓垂了下来。那丝线极细,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只有系着的小包裹在空气中微微晃动。它像一只蜘蛛垂下的丝,精准地落在了沈清弦的草铺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却让沈清弦浑身冷汗涔涔。
是敌是友?是送药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果是顾晏之的人,大可不必如此鬼鬼祟祟;如果是来害她的,有更多更直接的方法。那么,来者很可能是……友非敌。
她等了片刻,确认外面再无动静,这才蹑手蹑脚地爬过去。动作轻得像一只猫,生怕惊动外面可能存在的耳目。
她先侧耳听了听牢门外的动静——狱卒似乎没有异常,只有规律的呼吸声从远处传来,应该是睡着了。
这才小心翼翼地解开丝线,拿起那个小包裹。包裹入手微沉,外面包着防水的油纸,用细绳扎得严实。她颤抖着解开细绳,打开油纸——
里面是一小块硬邦邦的肉脯,约莫巴掌大小,熏制得黝黑发亮,散发着淡淡的咸香。肉脯下面,压着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
看到那纸条的瞬间,沈清弦的心跳漏了一拍。那纸张的质地、折叠的方式……她太熟悉了!
她迅速将肉脯藏进怀里,然后颤抖着展开纸条,凑到油灯昏黄的光线下。
纸上,是熟悉的、陆九那潦草却有力的笔迹!虽然字迹比平时更加凌乱,有些笔画甚至因为匆忙而显得断续,但她绝不会认错!
“清弦,安否?闻你蒙冤入狱,心急如焚!连日打探,方知你被关在此处。今夜冒险一试,长话短说。
苏晚晴之死,确有蹊跷!我多方探查,终于查到一条线索:她死前半月,曾秘密接触过太医院一位被贬黜的老太医。此人姓孙,名已不可考,因医术诡奇、擅用偏方秘药,人称‘孙鬼手’。三年前,他因一桩宫廷药案被牵连,遭贬黜出宫,从此销声匿迹。
据我在太医院的旧识暗中透露,这孙鬼手最擅用各种奇香异药,尤其精通一种来自西域、名为‘梦陀罗’的奇香。此香极为罕见,据说以数种西域奇花异草秘制而成,香气特殊,能致幻、控心,用量精准时甚至可让人呈现假死之状,若调配得法,更能模仿特定死状,令人查不出真正死因!
更关键的是,宫中曾有秘闻,此‘梦陀罗’与刘太妃有些关联!刘太妃早年曾随先帝西征,获赠过一些西域奇珍,其中可能就有此香原料。但此事讳莫如深,知情者极少,我也是费尽周折才探得一二。
此事水极深,牵扯宫廷秘辛,切不可轻举妄动!顾晏之似也在暗中调查苏晚晴之死,我察觉到他的人也在打听太医院旧事,但其态度难测,你万务小心!
孙鬼手被贬后,据说隐姓埋名,在汴京西郊的一处义庄附近苟延残喘,具体位置我还在查。此人性格乖戾,行踪诡秘,且对官府之人极度戒备,寻他绝非易事。
清弦,我知道你性子刚烈,但此刻你身陷囹圄,安危最重。保重自身,等我消息!我必竭尽全力,查明真相,救你出来!
阅后即焚,千万小心!”
纸条上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甚至被汗渍晕染开,显然是在极度紧张和仓促下写就。但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炸响在沈清弦的脑海中!
梦陀罗!致幻、控心、模仿特定死状!太医院被贬黜的老太医孙鬼手!刘太妃!
这些零碎的信息,如同散落的珍珠,被这根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苏晚晴不是被普通的利器所杀,而是可能死于这种诡异的宫廷秘药“梦陀罗”!这种香能制造幻象,甚至能让人在特定情况下呈现出某种死亡状态?难道苏晚晴之前的种种异常、那所谓的“假死”也与此有关?而这一切,竟然可能牵扯到深宫中的刘太妃!
刘太妃……沈清弦虽久在江湖,却也听过这位太妃的名头。她是先帝晚年最宠爱的妃子之一,出身将门,性格强势,在宫中颇有势力。先帝驾崩后,她虽成了太妃,但在宫中影响力仍在,与当今圣上的生母王太后关系微妙。若苏晚晴之死真与刘太妃有关……
沈清弦不敢再想下去。宫廷争斗,向来是最血腥、最无情的。一个小小的苏晚晴,为何会卷入这样的漩涡?她又为何会死在顾晏之的别院?
还有顾晏之——陆九说他也在暗中调查!他查到了什么?他是否也怀疑苏晚晴的死因并非表面那么简单?所以他才会对自己那句“特殊的香气”和“一石二鸟”的暗示有所反应?他查此案,是真的要为苏晚晴讨个公道,还是另有所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