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女身份来历,本官早已着人详查核实。她并非沈氏血脉,与当年沈家旧案毫无干系。不过因缘际会,其容貌恰巧与晚晴有几分肖似,又恰巧姓沈,乃江南道一场水患中失怙失恃的孤女,流落至京城,孤苦无依。本官怜其身世坎坷,又念其容貌与晚晴有缘,一时恻隐,故将其收留府中,不过予一隅安身,聊作慰藉罢了。”
他略微停顿,语气陡然转厉,带着明显的警示意味:“至于沈家旧案,乃是经三司会审,陛下御笔亲批定谳,卷宗铁证如山,早已尘埃落定。是非曲直,自有朝廷公论,岂容无知之辈,在此佳节良宵,凭些道听途说、无端臆测,便随意置喙,质疑朝廷法度威严?”
这番话,霸道、强势,不留任何余地!他不仅完全否定了苏晚晴的指控,更以一种近乎专断的方式,将沈清弦的身份彻底定性为一个“容貌恰巧相似、身世恰巧可怜的孤女”,将她的存在,完全归结于自己对苏晚晴的“念旧”与“恻隐”。同时,他祭出了“朝廷定论”的大旗,将任何对沈家旧案的追问,都扣上了“质疑朝廷法度”的沉重帽子,瞬间将问题的性质从“真假遗孤”的争议,提升到了是否“尊重国法”的高度,让在场任何还想就此发表意见的人,都不得不掂量一下后果。
那老御史周明堂闻言,脸上皱纹更深,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究,他只是深深看了顾晏之一眼,又瞥了瞥面无人色的沈清弦,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缓缓闭上了眼睛,恢复了之前闭目养神的姿态,不再发一言。连这位以耿直著称的老臣都选择了沉默,其他人更是心惊胆战,纷纷低下头,或假装饮酒,或看向窗外月色,无人敢再触及这个话题。
苏晚晴的脸色,在顾晏之说出“并非沈氏血脉”时,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变得一片惨白,随即又因极致的愤怒和某种被彻底驳斥、被当众“打脸”的难堪,涌上不正常的潮红。她死死地盯着顾晏之,那双总是盛着骄傲与明媚的美眸里,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被背叛般的愤怒、计划落空的不甘,以及一丝连她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深切的受伤与刺痛。她似乎怎么也没想到,顾晏之会如此决绝,如此不留情面,为了维护这个她眼中的“卑贱替身”,竟然不惜当众以如此强势的态度压制她,甚至不惜抬出朝廷法度来堵她的嘴!这比直接的否认更让她难以接受,那是一种全方位的、居高临下的否定和镇压。
顾晏之却不再看她,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他转过身,面对着仍自僵立、仿佛魂魄离体的沈清弦,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漠,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命令:“还愣着做什么?此处风大,你身子弱,退下休息。”
沈清弦如闻大赦,又像是濒死之人被猛然拉回岸边,巨大的冲击让她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她甚至顾不得维持任何礼仪,在春涧和夏泉一左一右急忙上前搀扶下,几乎是半拖半抱地,踉跄着,仓皇逃离了这个金碧辉煌、却让她如同经历了一场漫长而残酷的凌迟的船舱中心。她能感觉到,背后那一道道目光依然如影随形,尤其是苏晚晴那两道淬了毒、含着冰、凝着恨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匕首,狠狠扎在她的背心,刺骨冰寒。
她跌跌撞撞地穿过船舱,仿佛穿过一片无形却布满荆棘的刀山。两旁席上的锦衣华服、珍馐美馔、香风鬓影,都化作模糊扭曲的光影,唯有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无比真实。直到冲出船舱,来到外侧的廊下,清冷的夜风带着河水的微腥气息扑面而来,猛烈地灌入她窒息的胸膛,她才仿佛重新获得了呼吸的能力,却控制不住地开始剧烈颤抖,牙关咯咯作响,冷汗早已浸透了内里的衣衫,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船舱内,丝竹管弦之声在短暂的凝滞后,重新怯怯地、试探性地响起,逐渐连缀成曲,试图掩盖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冲突。欢声笑语也重新开始流淌,只是那笑声底下,分明藏着无数压抑的兴奋、揣测与窃窃私语。仿佛刚才那差点掀起滔天巨浪的一幕,真的只是一段无关紧要、很快被遗忘的小插曲。但所有人心知肚明,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顾晏之用他绝对的权威和强势,当众保下了她。以一种最霸道、也最屈辱的方式。他轻描淡写地抹去了“沈清弦”这个名字背后所承载的血泪、仇恨与家族记忆,将她真实的身世定义为“恰巧”,将她存在的意义,牢牢钉死在了“因容貌相似而被收留的孤女”、“苏晚晴的替代品”、“顾晏之怜惜故人而收容的玩物”这样的耻辱柱上。他给了她暂时的安全,却也亲手斩断了她与过去、与沈家、与那个真实自我之间,最后一丝可能被承认的联系。
而苏晚晴,那个看似明媚高贵、实则手段凌厉的相府千金,经此一役,与她之间已不再是暗中的较劲或身份的尴尬,而是彻底撕破了脸,结下了不死不休的梁子。苏晚晴那淬毒的目光,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了沈清弦的感知里。她知道,以苏晚晴的心性和权势,今日当众受此“折辱”,绝不会善罢甘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从今往后,她将不再仅仅是顾晏之后院一个隐秘的“替身”,而是彻底暴露在了所有人的目光之下,暴露在苏晚晴的仇恨之下,危机四伏,步步惊心。
画舫在平滑如镜的河心轻轻荡漾,船身划过水面,留下破碎的月影,粼粼波光闪烁不定,如同此刻每个人心中翻腾的暗流。天际,一轮圆满的明月高悬,清辉普洒,将河面、画舫、远山近郭都笼罩在一片朦胧而清冷的光华之中,美得不似人间,恍如一场盛大而虚幻的梦境。
但沈清弦扶着冰凉雕花的栏杆,指尖传来的冷意直透心底。她的心中,没有半分佳节应有的暖意与欢欣,只有一片无边无际、冰冷刺骨的荒芜,以及劫后余生、却更深切地意识到自身处境后的无尽战栗与悲凉。顾晏之的“维护”,是保护伞,也是更沉重、更华丽的枷锁;是暂时免于覆灭的赦令,也是将她更深地禁锢于棋盘一隅的宣告。
她这枚身不由己的棋子,在经历了今晚这场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近乎粉身碎骨的惊险后,似乎暂时得以保全,未被对手吞吃。但也因此,她彻底失去了“沈清弦”这个真实身份可能带来的任何一丝微茫的希望与转机——无论是借助家族旧事寻求翻案,还是以此身份争取某些可能的援助,至少在顾晏之划定的范围内,此路已绝。
前路,迷雾更浓,危机更深。她站在华丽的画舫边缘,望着幽深不见底的河水,仿佛看到了自己深不可测、吉凶未卜的未来。夜风呜咽,拂动她单薄的衣袂,也吹散了船舱内飘出的、勉强重新粘合起来的虚假欢歌。这艘载着满船富贵、行驶在繁华盛世光影里的画舫,于她而言,何尝不是一座飘摇在惊涛骇浪之上、不知何时便会倾覆的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