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们的敌人,是同一个。”苏晚晴的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那恨意如此浓烈,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喷涌而出,虽然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却被心神紧绷的沈清弦敏锐地捕捉到了。“顾晏之毁了我的一切,我的名声,我的姻缘,我的人生……我对他早已心死,唯余恨意。我绝不会让他好过!你留在他身边,对你而言是步步惊心的死路,但对我来说,却可能是一步……活棋。” 她刻意强调了“活棋”二字。
她再次凑近沈清弦,距离近得沈清弦能看清她睫毛的颤动,能闻到她身上梅香下隐约的、另一种更冷冽的香气。苏晚晴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钻进耳蜗嘶嘶吐信,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毒液:“我要你,帮我监视他,留意他的一举一动,收集他结党营私、图谋不轨、或是任何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证据!书信、密谈、来往人员、可疑的举动……事无巨细,都要设法传递给我。只要你帮我扳倒他,我不仅可以保你性命无忧,让你远走高飞,隐姓埋名过安稳日子,我还可以……” 她顿了顿,看着沈清弦骤然亮起又强行压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抛出最诱人的饵食,“还可以帮你沈家……沉冤得雪!还你父兄一个清白!”
沈清弦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松开,血液奔流,带来一阵眩晕般的悸动!苏晚晴要她做内应,对付顾晏之!这已是胆大包天!而她后面抛出的承诺——帮沈家沉冤得雪!——更像是一道炫目的闪电,劈开了她心中积压三年的阴霾与血恨!这意味着,苏晚晴很可能知道沈家灭门的真相!知道那场大火背后的黑手!甚至……她可能掌握着某些关键证据!
摆脱顾晏之的控制,获得自由;为父兄、为沈家满门报仇雪恨,洗刷污名……这两件事,如同伊甸园里那棵分别善恶树上的果子,散发着无比诱人、令人疯狂的香气。这是她苟活三年,忍辱负重,内心深处最深处不敢宣之于口,却日夜啃噬心灵的渴望!
然而,残存的、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理智,在疯狂地拉响警报!这更可能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苏晚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她对顾晏之那刻骨的恨意似乎不似作伪,但她的目的真的仅仅只是扳倒顾晏之吗?她一个“死而复生”、看似柔弱无依、需要依附家族的女子,哪来的底气、哪来的能力去对抗权倾朝野、圣眷正浓的枢密副使顾晏之?她背后,是否还隐藏着别的势力?是苏家?还是朝中其他与顾晏之不睦的派系?他们是想利用她这颗棋子,在扳倒顾晏之后,是兑现承诺,还是……兔死狗烹?
更重要的是,与苏晚晴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她今日能用香囊威胁自己,他日就能用同样的手段,或者更狠辣的手段控制自己、抛弃自己!而且,顾晏之是何等人物?他心思缜密,耳目众多,疑心极重。在他眼皮底下做内应,传递消息,无异于刀尖上跳舞,火中取栗。一旦被他察觉丝毫端倪,等待她的,将比死亡更加可怕!诏狱的酷刑,她只是听闻,便已不寒而栗。
见沈清弦沉默不语,低垂着眼帘,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胸口微微起伏,眼神在惊惧、挣扎、渴望、怀疑之间剧烈变幻,苏晚晴知道,她心动了,但也陷入了更深的犹豫和恐惧之中。她并不急于催促,反而显得更加从容,甚至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后,加上了最后一根、足以压垮骆驼的稻草。
“沈妹妹,你是个聪明人。”苏晚晴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疏离的语调,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应该知道,夹在两个巨人中间,最先被碾碎、尸骨无存的,永远是毫无自保之力的蝼蚁。选择与我合作,你尚有一线生机,甚至有望报仇雪恨。若是一意孤行,或是天真地以为能独自周旋,等待你的,只有死路一条。顾晏之能护你一时,能护你一世吗?他护你,是别有用心。一旦无用,或是你成了他的麻烦,你觉得他会如何?” 她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出了最致命的话,“别忘了,凝香苑的刺客,可不会只有一波。下一次,或许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刺客!她连前几日凝香苑闯入刺客、顾晏之亲自出手将人擒走的事都知道!沈清弦遍体生寒,如坠冰窖!苏晚晴对她和顾晏之之间发生的事情,对她在这凝香苑的处境,甚至对顾晏之府邸的防卫漏洞,似乎都了如指掌!她在凝香苑,在顾晏之身边,到底安插了多少眼线?她的势力,究竟渗透到了何种地步?这个认知,比香囊的威胁更让沈清弦感到恐惧。她原以为这凝香苑是顾晏之打造的华丽囚笼,相对安全,如今看来,这里四处漏风,危机四伏。
巨大的压力如同山岳倾覆,沈清弦感觉自己快要被碾碎了。她必须争取时间,必须喘息,必须理清这团乱麻。
“我……” 她听到自己干涩破碎的声音响起,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我需要时间……考虑。” 这几乎是哀求,是弱者面对强大压迫时本能的拖延。她不能立刻答应,那等于将自己彻底卖入未知的虎口;也不能断然拒绝,那可能立刻招致苏晚晴的报复,香囊之事一旦泄露,她必死无疑。
“当然。”苏晚晴似乎早已料到她会这么说,脸上并无意外,反而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她优雅地站起身,昂贵的绫罗裙裾如水般滑过光洁的地面,脸上恢复了那种世家贵女特有的、高高在上又疏离淡漠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一番足以决定他人生死的密谈从未发生过。“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的这个时辰,我会让人来取你的答复。” 她没有说如何传递消息,也没有说来人是谁,但这更显其谋划之周密和老道。
她走到花厅门口,手已扶上门框,却又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身,回头看了依旧僵立在原地、面无人色的沈清弦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有怜悯,有嘲讽,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告诫,意味深长。
“沈妹妹,记住,”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穿透淅沥的雨声,钉入沈清弦的耳中、心中,“机会只有一次。是生,是死,是为家族雪耻,还是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高墙之内,全在你一念之间。”
说完,她不再停留,扶着门口等候的丫鬟的手,款款步入廊下。细密的雨丝立刻模糊了她的背影,很快,主仆二人的身影便消失在曲折的回廊尽头,只留下一缕清冷的梅香,混合着潮湿的雨气,久久不散。
花厅里,只剩下沈清弦一人。她依旧僵立在原地,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一动不动。方才强撑的镇定、伪装的无辜、以及面对威胁时的惊惧,此刻全部褪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冰冷和茫然。窗外,雨下得更大了,哗哗的雨声充斥耳膜,像是为她混乱的心跳做着狂暴的伴奏。
苏晚晴的拜访,如同一场毫无征兆、却又蓄谋已久的狂风暴雨,将她原本就如履薄冰、岌岌可危的处境,彻底推向了更加黑暗诡谲、凶险万分的深渊。前方,是顾晏之莫测的利用与坚固的禁锢,她看不透他的真实目的,却深知他的可怕;身后,是苏晚晴赤裸的威胁与诱人的利诱,看似一条生路,却可能通往更绝望的悬崖。她就像惊涛骇浪、漩涡暗流中心的一叶扁舟,无论转向哪个方向,都可能瞬间被无形的巨力撕得粉碎,尸骨无存。
而苏晚晴留下的那个香囊,如同悬在她头顶的、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剑。她的真实身份,这个她隐藏了三年、以为随着那场大火早已埋葬的秘密,已经暴露了。暴露在一个对她充满算计、且与顾晏之有着深刻恩怨的女人手中。这就像在她颈项套上了一根无形的绞索,另一头握在苏晚晴手里。
生路?死路?是与虎谋皮,还是坐以待毙?是相信苏晚晴那看似诱人的承诺,还是继续在顾晏之身边,如同行走在万丈深渊的钢丝之上?
沈清弦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捂住了脸。指尖冰冷,触到的皮肤也是一片冰凉。没有眼泪,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和恐惧,以及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雨声喧嚣,却更衬得这华丽牢笼死一般的寂静。她知道,从苏晚晴踏入这花厅的那一刻起,她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