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确定他没练?”
穆凤顿时噤声。
“嗯。难道他练了会告诉你?”陈大刀慢悠悠地道,“如若你身上没藏着什么要命的东西,穆天威为何要大张旗鼓,请求包括青山派在内的其他玄门同道捉拿你,甚至还下了‘就地格杀’的严令?”
穆凤冷笑一声:“哼,你一定也是想知道我从天演派投了什么东西离开。”说完,他目光紧紧锁住陈大刀,试图从她脸上找出贪婪或急切的神情。
陈大刀嗤笑一声,无所谓地耸耸肩:“我只是随口问问。毕竟,我对那东西本身,并不感兴趣。”
不感兴趣?穆凤心中一万个不信。所有人都是冲着他身上藏着的那个秘密来的。
“你真不想知道这件事?那你抓我干嘛?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打听天演派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过去?这点事,路上随便找个资历老点的玄门弟子打听打听,不就够了吗?”
天色在对话间不知不觉彻底暗了下来,最后一抹霞光也被远山吞噬,夜幕如同墨汁般浸染开来。陈大刀起身,再次背对着穆凤,望向远处沉入黑暗的溪流对岸。溪水依旧潺潺,却再也映不出光亮,只听见一片模糊的声响。穆凤凝视着陈大刀的背影,她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中变得模糊,与周围的芦苇、黑暗融为一体。
说真的。到如今,他连她真正的姓名都不知道,更遑论她抓捕自己的真实目的。
许久之后,陈大刀才回过头,声音在晚风中显得有些飘忽:“我抓你纯粹是为了一个人。你没听过‘福德’这个名字……那也许,听过‘穆草’?”
“穆草?……有点印象。”穆凤瞥瞥她。
“仔细想想。”陈大刀踏步走回,再次逼近。
“你这么在意她?这个人是谁啊?不会是你的……老相好吧?”他故意用轻佻的语气试探。
陈大刀灼灼盯着他:“你应该知道的呀,‘穆草’这个名字,怎么会是男子?你们穆家男子不都是取名龙凤虎豹,而女子则是花草菜果么。”
穆凤脸色骤然一变,之前的玩世不恭瞬间消失,眼眸惊疑不定:“你怎么知道我们穆家这种规矩?!”
若说天演派的掌门更迭历史,或是穆家靠钱财起家的背景,或许还有外人能够打探到。但这种属于家族内部,尤其这种取名习惯,根本是不值一提的细枝末节。
更何况……他们穆家,早就死绝了……满门上下,包括所有嫡系旁支、家丁丫鬟,一个不留。
“你究竟是谁?!”穆凤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奸诈的神情被前所未有的严肃取代。
“长生不老之术啊……为了修行这个虚无缥缈的长生之术,你们穆家,或者说你那位好三哥,究竟害死了多少人?”她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穆凤心底,“生那么多孩子,究竟是因为你父亲生性浪荡,还是……你三哥需要这么多拥有嫡亲血脉的‘材料’呢?”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穆凤耳边炸响!
那根能轻易捆住他的长软鞭,顿时崩裂——这软鞭能困住他本身就不合常理,之前他不过是忌惮对方实力,又摸不清路数,故意示弱,陪这小妮子玩玩罢了!
此刻被触及最深的禁忌和恐惧,他再也顾不得许多!
眨眼的瞬间,穆凤身形如鬼魅般蹿出。下一刻,他已逼近陈大刀身前,那只油腻的手,掐住了陈大刀纤细的脖颈。
眸中杀意凛然,阴毒无比:“说,你是谁?”
数十里外的那家“好吃客栈”。
王天鹤与林觐并肩而立,他们根据青山派线报,一路追踪至此。
掌柜并未开门,惊魂未定,面对这两位气度不凡的玄门子弟,将白日里发生的事情又叙述了一遍。
王天鹤听完,英挺的眉头皱得越发深了。
穆凤?‘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然而他心思缜密,敏锐地察觉到掌柜闪烁其词,尤其提及穆凤如何杀那两人。
“掌柜的,你可知那女子乃是我们青山派的人,我么你正在救她。若是有什么事,你可诚实告诉我,我必然会帮她。”
掌柜咽了口唾沫,将白日里那套说辞又重复了一遍:“是、是天演派的穆凤大侠路见不平,杀了那两个恶人,然后……然后带着那位姑娘走了……”
“哦?穆凤大侠?”王天鹤眉梢微挑,“掌柜的,你可知那穆凤是何等人物?他可是天演派出了名的恶徒,怎会突然行侠仗义?”
“这……这小人不知,许是、许是穆大侠一时兴起……”
“一时兴起?”王天鹤轻轻一笑,扇子往掌心一磕,目光却愈发锐利,“掌柜的,你方才说穆凤带着那位姑娘走了。可我听说,那位姑娘身手不凡,怎会轻易被人带走?”
“这……”掌柜一时语塞。
王天鹤步步紧逼,语气却依然温和:“掌柜的,你我再仔细捋捋。当时到底是那女子挟持着穆凤,还是穆凤挟持了那女子?你好好想想,这个细节很重要。”
掌柜被他问得心神大乱,脱口而出:“自然是那姑娘押着穆凤!那穆凤被捆得结结实实,像个牲口似的被牵着走……”话一出口,他猛地意识到说漏了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王天鹤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却故作惊讶:“哦?这么说,是那位姑娘制服了穆凤?那为何你方才要说穆凤路见不平?”
掌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少侠明鉴!是那位姑娘让小人这么说的!她说若是官府问起,就说是穆凤杀了人……”
“原来如此。”王天鹤轻轻颔首,“你从头到尾将事情经过再说一遍。”
掌柜将陈大刀如何以竹筷瞬杀二凶,又如何编造穆凤“义举”的经过原原本本道出。
一切疑惑瞬间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不是穆凤挟持陈大刀,而是陈大刀挟持穆凤。
这听起来确实奇怪,然而陈大刀主动去找王天娇,而后恰好穆凤前来抓王天娇,她便顺水推舟,伪装成王天娇被穆凤“抓”走!
这种事,才更像是陈大刀的风格!
好个陈大刀,真是胆大包天!
不知为何,他嘴角不自觉带出一抹微笑,心中兴趣更浓。与林觐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不再耽搁,转身便欲离开客栈,继续追踪。
“林师兄,你怎么看?”走出客栈院落,王天鹤侧头问道,“我愈发觉得,这客栈之事,更像是陈大刀故意留下的线索,意在引我们追寻。”
林觐目光投向远处沉沉的暮霭,语气平淡:“未必是刻意为之。或许,她只是兴之所至,随手料理罢了。”
“我倒不认为她是那般惯于路见不平的性子。”王天鹤轻轻摇头,“吾辈玄门中人,重心当在于参悟天道,砥砺修为,维护玄门秩序与正道纲常。至于这世俗红尘中的恩怨纠葛、民生疾苦,自有其因果律法运转,吾等实不宜过多介入。”
林觐闻言,脚步未停,只是淡淡回应:“能者,救之。”
王天鹤停住脚步,望着林觐那在暮色中渐行渐远、心中一时思绪翻涌。这位林师兄,内心倒是秉持着一套极为纯粹的信念——拯救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