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觐的瞳孔骤然收缩,飞快地翻开了书页,字写得很小,但十分清俊。
他自小出生在林家,虽然因为私生子的身份和年幼,并未能学全林家核心的剑法,但家族内部一些不传之秘的招式图谱、运气法门,他是见过的!
这居然是林家绝不外传的至高心法之一——冰心诀!
顾怜怜再次靠近了他,几乎将上半身都贴了过来,凑到他耳边,用着极低极低的气音说:“林师兄,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
她本就气虚体弱,声音细小,一放低就更像蚊蚋。温热的气息带着药香,拂过他的耳廓,带来一阵微痒。她为了保持平衡而轻轻搭在他胳膊上的手指,柔软而冰凉。
林觐注意了一瞬那奇特的触感,很快,更多的注意力,被她话语里的内容彻底夺走。
“我爷爷……为了给我寻医问药,经常潜入其他门派或者一些隐秘之地,寻找天材异宝。”她顿了顿,似乎也明白这并非什么光彩之事,“有时候……他会顺手‘拿’一些剑谱、心法之类的出来。他会偷偷誊抄一遍副本,再把原来的悄悄还回去。”
她抬起眼,再次叮嘱:“你真的,千万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林觐捏着那本薄薄的的剑谱,一时心绪复杂难言。
他本以为只是来陪这位体弱的小师妹闲谈片刻,打发一下黄昏的寂寥,却万万没想到林家的《冰心诀》。
而且,它就那样随意地,被藏在价玩具匣深处。
“听说你是林家的,那这本剑谱,就送给你啦。”顾怜怜语气轻快地说,随后像是手很冷,赶紧去捧着热茶杯取暖。
林觐抬眸看向她。
她知道这本剑谱意味着什么吗?
也许,她是不知道的。在她单纯的世界里,这只是爷爷带回来的、可能对他有用的“一本书”而已。
林觐那双黑白分明、清冷如寒潭的眸子,此刻深深地望进顾怜怜清澈的眼底。
“师傅……你父亲知道吗?”他喉头发紧。
顾怜怜与有荣焉地摇摇头:“不知道。这是我和爷爷的秘密。所以你也不要告诉我父亲。”她不忘再次认真地强调,“一定要保密啊。”
林觐捏紧了手中的剑谱,他并非愚笨之人,他是因私生子的身份被“送”出林家,名义上是来青山派学艺,实则被发配到这偏僻破败的远山居。
林家嫡系子弟都能修习的冰心诀,唯独他没有资格。
除了顾明之与他父亲林浩私交甚笃外,恐怕也是因为远山居足够荒凉破败,将他放在这里,他便永远不会被林家主流记起,或许会就此埋没一生。
而这本剑谱——
忽然顾怜怜有些不好意思般,打断了他的思路:“林师兄,我送你这个,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要求?”
她眼睛直勾勾的满怀期待地望着他。
“你说。”
“以后你若是下山,能不能……给我带些好玩的回来?或者,讲些你在山下斩妖除魔的故事给我听。”
林觐一楞,万万没想到,她的要求,仅仅如此。
还未等他回应,他便听得顾怜怜又压抑地低咳了两声。
“你怎么了?”林觐脱口而出。
顾怜怜抬起头看向他,因为咳嗽,眼角泛红,然而眼神中却依然充盈着温暖的笑意:“林师兄,你会关心我了呢。”
林觐不知为何,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对上她的眼睛,产生了一种极其想要别开视线的冲动,又忍不住想去看她的神情。
顾怜怜依旧笑笑,摇摇头,双手依然捧着那只早已不暖的茶杯,又闷着咳嗽了两声,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彻底沉沦的夜色:“太阳落下山啦,真好,今天的夕阳又结束了。”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更缥缈的憧憬,目光望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那里已缀上了几颗稀疏的星子。
“我答应你。”
林觐忽然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
他虽然年纪尚小,却并非不知誓言的重量与艰难。但此刻,他愿意给出这个承诺。
“日后,我一定带你走遍五湖四海,遍览山河日月。”
顾怜怜侧过头来看他,嘴角轻轻勾了勾,仿佛奇怪他竟然有如此信心:她只是想让他说一些山下事,他却说要带她走遍五湖四海。
她回过头,继续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仿佛能穿透这黑暗,看到明日新一轮的太阳。
“远处夕阳只剩下一条薄薄的线了,像……打碎的鸡蛋。”她低低地说,声音渐微。
林觐没有看向窗外,他的目光,久久地落在顾怜怜被暮色笼罩的清瘦侧脸上。
怜怜,顾怜怜。
林觐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体会到了她名字背后,那深藏的含义。
可怜、怜惜……愿上天垂怜。
垂怜她。
林觐握紧剑谱,他也一定会实现她的愿望。
……
与此同时,青山派主殿后方,一间燃着熊熊火把的密室之内。
王天虹端坐在冰冷的铁座之上,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他威严的面容,王天鹤垂手站在他下方稍前的位置,而许长老则刚刚躬身行礼,退出了密室。
厚重的石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
待到许长老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通道尽头,王天鹤才上前一步:
“父亲,那个陈大刀,不同寻常。”
“哦?”王天虹浓眉一挑,“何以见得?”
“许长老方才禀报,主殿门口那两名值守弟子,至今仍下落不明,不像是寻常的偷懒耍滑,凭空消失得太过蹊跷。而且……”
他顿了顿,继续道:“就在前几日,陈大刀曾悄无声息地潜入过我的后山温泉。如入无人之境。”
“还有这等事。你试过她的身手?”
“未曾。”王天鹤如实回答,“她看起来确实气息全无,步履沉重,与毫无根基的普通人无异。正因如此,才更显诡异。我怀疑……她身上藏有极大的秘密,或许,跟顾明之有关。”
“你的意思是?”王天虹的眼神锐利起来。
“也许我们之前都看走了眼。”王天鹤分析道,“顾明之自己没能修炼《阳神决》,或许并非不能,而是顾忌父亲您的威势,不敢显露。但他未必就死心了。他女儿顾怜怜先天体弱,无法继承;远山居收留的那些弟子,多是青山派废弃无用之人;唯一天赋卓绝的林觐,修行的是他林家的剑诀,与青山派核心功法迥异……”
王天虹接口道,声音低沉:“所以,你认为他一直暗中物色人选,而这陈大刀,就是他选中的传人?他将《阳神决》传给了她?不可能。我跟顾明之一块儿长大,没人比我更了解他的心性,他伪装不来。”
“所以孩儿认为,一切都是陈大刀主使,她很可能因长相酷似顾怜怜,身体健康,哄得顾明之对她倾囊相授,她一定知晓不少远山居乃至青山派的隐秘,才如此有恃无恐。譬如,她或许认为自己有办法能修炼《阳神决》,还知道从远山居直通我青山派后山的密道!”
“确实!否则,一个毫无背景的农家女,凭什么如此胆大妄为,敢在我主殿之上大放厥词?!”
王天虹冷哼一声,双手覆盖在膝盖上:“天鹤,这次你主动请缨,做得不错。此次你跟随林觐一同下山,一则可以协助逼问出天演派的隐秘,二则,严密监视那个陈大刀,查探她的隐秘。若她有任何异动,立刻回报于我。必要时……杀了也无妨。这是你初次正式下山历练,需知人心险恶,不可不防!”
“是,父亲,鹤儿知道。”王天鹤领命,抬起头,眼眸被烛火照亮。
只不过……杀了,似乎有点可惜。
倘若那陈大刀当真身负秘密,却又在明知处境危险的情况下,依旧表现得浑然不惧、甚至嚣张跋扈……他倒不介意,将她变成只属于自己的“玩具”。
毕竟,整个青山派像她这样鲜活有趣的人,实在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