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鹤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洞口。这陈大刀来去自如，真如入无人之境。直至她的身影彻底融入远处的月光里，王天鹤这才收回视线，余光瞥到石桌上遗留了一枚小小的野花。
像是她刚刚在手里把玩过的。这温泉附近生长着许多这种不起眼的小花，他偶尔也会采摘些花瓣或是竹叶用来泡澡，增添些许意趣。
王天鹤伸手拾起那枚花瓣，指尖捏了捏纤细的花茎，然后递到鼻尖轻轻嗅了嗅——只有普通野花淡淡的、带着山野气息的味道。
嗅完之后，他再次回头看向陈大刀离去的方向，那里只余下月色幽幽，寂静无声。
稍后，他走到床边，那卷竹简被随意地扔在一旁。
他俯身拾起，小心地卷好——瞥见内容，是记载镇剑阁相关的典籍。王天鹤走到书柜前，按照自己分类的习惯，将其放回原处。
做完这些，他回到床边，伸手抚摸了一下微凉的席面，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皱——连这张床，都被她和衣睡过了。
真是……不知分寸的女人。
次日一大早，陈大刀如常来到院内广场练功。
顾明之正在教授最基础的扎马步和运气法门。
陈大刀依言摆好姿势，闭上眼睛，尝试感受全身气息的流转。日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周边植物散发出幽谧的清香，鸟儿的鸣叫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师兄们压低嗓音的闲谈私语、杂乱的脚步声……
此刻都无比清晰地在耳边回荡。
她仿佛感觉到整个天地、宇宙万物都在围绕着自己缓缓旋转，一种玄妙的感觉油然而生。
“林觐呢？让他出来见我！”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道尖锐的喊声粗暴地打断了她的沉浸。
一个师兄连忙上前，恭敬地回道：“林师兄一大早就出门了，不在居内。”
“出门？哼！”王天娇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我让他跟我一块儿去做那个天甲级任务，他还敢拿乔、推三阻四！哼，当心我连那个天乙级任务都不给他了！”说罢，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她狠狠一鞭子抽在旁边的地面上，随即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开了。
陈大刀原本因练功而生出的那点好心情也被打断了，她收回姿势，拍了拍手，径直朝着远山居的门口走去。
鉴于前几次她惹出的麻烦，门内的师兄们如今对她没什么好脾气。
有人见状，忍不住出声问道：“喂，陈大刀，你干什么去？”
“去青山派主派瞧瞧。”陈大刀头也不回地回答。
“昨日刚有天甲级别任务发布，今日恐怕要开弟子大会呢。你去了干什么？还嫌王大小姐看你看得不够不爽吗？别又给我们远山居招祸了！”那师兄大概是一大早就被王天娇骂了，心里正兀自不爽，便将怒火发泄在了陈大刀身上。
陈大刀背着手转过身，看着那位师兄，语气平淡却带着刺：“怕惹祸就下山去吧。当个普通人，安安稳稳的，多好。”
“你——！”那师兄被她噎得一时语塞，气得脸色发红。
陈大刀不再理会他，优哉游哉地跨出了远山居的门槛。远山居虽位于青山脚下，但地势依旧高于山下的市集。放眼最远处，是晴空万里，白云舒卷，无尽广袤；
下方则隐约能看见几户人家，白墙黑瓦，炊烟袅袅。近处则是大片无尽的草原，视野余光处零星种着几棵果树，多是桃树和李树，上次陈大刀便是从这里摘了桃子吃，味道只有一些些甜意，算不得美味。
她转过头，再往前一步，便是那仿佛没有尽头的、被称为“登天梯”的台阶。昨日去市集，听当地人都这么称呼，还觉得这名字怪好听的。
陈大刀转身，正欲迈向那“登天梯”，视野一转，却瞥见不远处的湖泊边，静静伫立着一抹清冷绝俗的白色身影。
林师兄还真是好认，无论身处何地，那身气质总能让人一眼就识别出来。
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湖水边，身形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雕像。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转过身，清冷的目光恰好对上陈大刀探究的视线。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如既往的淡漠。
等到他走近了些，陈大刀才主动招呼道：“林师兄，早啊。”
林觐只是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刚刚王大小姐可是来找你了，火气不小。”陈大刀继续说道。
林觐对此更是毫无反应，像是没听见一般。
“王大小姐说了，你要是不接那个天甲级任务，她连天乙级任务也不给你。天甲级任务的内容我已经知道个大概了，那天乙级呢？究竟是什么样的任务，会让你宁愿放弃天甲级，也要执着于它？”
“你的问题真多。”林觐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只说了这么一句，便继续往前，开始攀登那漫长的台阶。
“好奇嘛，”陈大刀跟上他的脚步，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我是个很有好奇心的人，对万事万物都很好奇。”
往上走台阶时，冰凉的晨雾轻柔地拂过林觐的身侧。
这微凉的触感，莫名让他想起了顾怜怜那双总是微凉的手。
顾怜怜也说过类似的话。当时她虚弱地靠坐在床头，听着他讲述下山执行任务时的见闻，手里把玩着他带回来的那只木质机关鸟，目光期许地望向窗外，声音轻软：“我好想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都说万千世界，无奇不有，是不是真的？我好好奇，好想亲自去看看啊。”
她的眸光总是那样温和，那样宁静，像是装满了细碎的星星。
林觐忽然定住脚步，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大刀，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冷意：“陈大刀，你长得很像顾怜怜，甚至比她聪明，比她强悍。但你不要妄想取代她。你永远也取代不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