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在如此敏感的时期追查真相,非但凶险,还极易惊动朝堂中人。丁莹明白,她必须格外小心。有没有办法查到谢妍安置证人后的行踪?丁莹沉思,她是否见过其他人?有没有收到过什么指示?
因为丁莹的女子身份,进入翰林院后,她偶尔也会接触宫中的女官。丁莹决定从她们身上着手,查查是否还有早年在公主府侍奉的老人。若有人能证明谢妍曾经去过公主府,她的怀疑便有了佐证。
数日之后,丁莹总算有所发现:有位曾经在公主府担任厨娘、后因过失被逐的妇人,如今在附近的里坊开食肆。丁莹并不指望一介厨娘能知晓当年秘辛,但至少可以打听一下,京城之内是否还有其他公主府的旧人?
抱着一丝微薄的希望,丁莹亲自去了一趟食店。
食肆不大,但生意繁忙。出乎丁莹意料的是,这位看上去年近五旬的粗壮厨娘竟是颇为谨慎之人。听丁莹说明了来意,她将丁莹上下打量一番,猛地将手里剁肉的菜刀扎在案板上。
“跟我来。”她说。
丁莹抱着两匹绢布,尾随她走出厨房。远离食店的嘈杂后,厨娘一边低头在围裙上擦手一边问道:“看你年纪不大,应该与当年之事无甚关系,追问那些事做什么?”
“我想知道真相。”
妇人嗤笑,斜睨着她说:“我在厨房烟熏火燎的,能知道什么真相?你找错人了。”
被断然拒绝,丁莹并不气恼焦躁,依旧温言发问:“娘子与昔日府中旧识是否还有往来?”
“没有,”对方粗声粗声地回答,“我也不记得那许多!”
丁莹迟疑片刻,将怀抱的绢匹放置在她面前,然后又深深一揖:“此事对我十分紧要,还请娘子仔细回想。无论人或事,只要有任何不寻常之处,皆可告知于我。我会另有酬谢。”
妇人审视了她一阵,不置可否。丁莹亦不勉强,留下丁家的住址以便对方联络后,即便告辞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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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食肆出来,丁莹发现街巷上人潮汹涌,似乎都在朝同一个方向移动。
她略有些不解,拦下一名路人询问:“请问是出了什么事吗?”
“听说有人在东市闹起来了,”那人回答,“要揭露先太子旧案真相,都赶着去听究竟呢。”
这回答有如惊雷乍响,让丁莹蓦然松手。那人没了牵制,匆忙汇入人流,转眼便消失不见。丁莹先是退后两步,片刻后却又似下定了决心,快步加入人潮,去往东市。
距离东市越近,人也越挤越多,声音亦变得愈发杂乱。就在丁莹被推搡着进入东市时,却听前方一阵轰响,像是有重大变故发生。
丁莹努力想挤进人群最拥挤的中心,但她只艰难地移动了数步,就听一阵呼喊,接着人群突然分开,一队人抬着担架急步向外走来。担架蒙着白布,鲜红的液体随着他们的行进不断滴落。
他们经过丁莹所在之处时,一名抬担架的人不小心绊了一下脚,致使白布有些微滑落。丁莹伸长脖颈,正好瞥见白布下满是疤痕的脸。
丁莹心中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她扯住身旁路人的衣袖问:“怎么回事?”
谁知那人也是刚刚赶来,一脸茫然地望着她。丁莹果断放开他,转向其他人。连问了近十个人,她才终于拼凑出大概:今日一开市,不知何人在东市中心竖起一根卷着白幡的木柱。这奇观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但因不知谁人所为,起初众人也只是议论纷纷而已。直至午后人流鼎盛,方见一个像是多年前受过严重烧伤的男人佝偻着步出人群,振臂揭幡。白幡滑落,一个巨大的“冤”字突然展露众人眼前,其色暗红,仿若陈年的血迹。
这木柱在东市立了半日,往来之人早就好奇万分,如今见幡上所书,其人形貌又如此独特,当即便有许多人围了过来。见人群已聚集得足够多,那人才操着嘶哑的嗓音开口,自称是当年自火中逃生的人证,要当众揭露出卖旧主的奸贼身份。
整个东市都为之轰动,消息如当年的火势一般迅速蔓延。没过多久,东市里外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那人一边控诉奸人背信弃义一边将早就准备好的檄文撒向人群。
“身沐皇恩,却置东宫危难于不顾;受命为臣,而行残害忠良之事,致使储嗣蒙难,宗社倾危。”那人说到最后,忽然怒吼一声,“今愿以某残躯,以证奇冤!”
言讫,他抽出腰间所别匕首,猛刺自己咽喉。鲜血喷涌,溅于白幡,人亦随之倒下。丁莹见到的,正是那人气绝后被抬走的一幕。
尸身虽已运走,人群却未散去,反而越聚越多。
人声嘈杂,可丁莹一字也未入耳。她环顾着四周攒动的人影,心情沉至谷底。从木柱竖立到证人现身,之后发言、撒文、赴死一气呵成。毫无疑问,这是经过精心策划的事件。有了这番以死明志,只怕用不了半日,京中便会大量发酵。他指控的那个人亦会受到千夫所指,为全天下唾弃。
一张纸片不知从何处飘下,掉落在地,随即就被过往的行人踩踏了好几脚。丁莹看准一处空隙,弯腰将纸页拾起。这应该是死者之前撒播的檄文。入目的第一行字已让她胆颤心惊:“虺蜴藏心,豺狼成性。妇人之毒,无过谢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