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叫虹之玉,好养,也好看。”靳砚对老板示意就要这两颗
卖花的白老头帮他们包好那两棵虹之玉,递过来,笑着对靳砚说:“小伙子好眼光,我这里的虹之玉是长得最好的,饱满又健康。”他仔细地叮嘱,“回去用疏松的土,这个陶盆底下有洞吧?刚开始别晒太狠的太阳,少浇水,干透再浇,很好活的……”
靳砚认真地听着,接过袋子,道了谢。
从花鸟市场出来,傍晚的风已经带上了凉意。靳砚一手提着装有两棵虹之玉的塑料袋,另一只手紧紧牵着虞清远。那个丑丑的小烟灰缸被虞清远自己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他们沿着栽满梧桐树的街道慢慢往回走,路灯尚未亮起,天空是温柔的灰蓝色。
“说起来,”靳砚看着手里塑料袋中鲜嫩饱满的多肉,嘴角带着笑意,“我小时候第一次种虹之玉,信心满满,结果养得奇形怪状。”
“怎么个奇形怪状法?”虞清远好奇地偏过头看他。药效让他的思维像蒙了一层薄纱,反应慢半拍,却更能专注地倾听。
“别人的都是矮矮胖胖,紧凑得像朵花。”靳砚比划着,“我那一棵,不知道是缺光还是水浇得不對,拼命往上窜,杆子抽得老长,叶子稀稀拉拉,间距大得能塞进手指,丑得独树一帜。”他自嘲地摇摇头,“后来上了中学住校,彻底把它忘了,放假回家一看,早就干透了,一碰就碎成渣。”
虞清远想象着那棵“鹤立鸡群”、努力向着不存在的光源生长的虹之玉,忍不住低头抿嘴笑了起来,肩膀微微耸动。笑声很轻,融在傍晚的风里。
笑了一会儿,他像是被勾起了某段遥远的思绪,声音也放缓了,带着一种平和的叙述感:“我小时候……大概七八岁的时候,妈妈的一个朋友送来一只小狗,说是京巴的串串,很小,毛茸茸的,像个会动的毛球。”他的目光看向远处,仿佛在回溯时光,“我很喜欢,抱着不肯撒手,连晚上睡觉都想把它放在床边。还偷偷计划第二天就去买狗粮,用零花钱给它买个小窝……”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件往事。
“但是,”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陶罐粗糙的边缘,“也许她从来就没打算让我养吧。第二天我醒来,小狗就不见了。妈妈说,送给一个更会照顾它、也更喜欢它的人了。”他轻轻吁出一口气,“我哭了很久,后来好像也就忘了。”
靳砚的心像被细微的针扎了一下,握着他的手紧了紧。他能想象出那个小小的虞清远,满怀期待地醒来,却发现短暂的快乐如同泡沫般消失时的失落和无措。
沉默地走了一小段路,靳砚轻声问,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那……现在呢?等我们在柏林安顿好,想不想养一只小动物?小猫或者小狗?”他环顾着周围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有个小生命作伴,或许也不错。”
虞清远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然后,他微微摇了摇头。
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一丝极淡的、类似于遗憾的情绪,但动作却是向后仰起头,靠在了靳砚的胳膊上,路灯初亮的光线在他清澈的眼底洒下细碎的光点。他笑眯眯地看着靳砚,用一种故意拖长的、软绵绵的、带着点撒娇意味的调子说:
“砚砚好贪心哦……”
“养我还不够嘛?”
这句话像一颗裹着蜜糖的小石子,精准地投进靳砚心湖最柔软的地方,漾开层层叠叠又酸又甜的涟漪。他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全然的依赖和信任击中心脏,只觉得一股汹涌的爱意和暖流瞬间冲遍四肢百骸。
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捏了捏虞清远的后脖颈,那里的皮肤温热细腻。他轻笑一声叹气到:“够啊。”
“怎么不够?”
“养你一个小祖宗就够我忙活一辈子的了。”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是百分百的认真,“而且,是最重要、最费心思、也最宝贝的那一个。”
虞清远被他捏得缩了缩脖子,却笑得更开心了,像只被顺毛顺得极其舒服的猫。
又走了一会儿,虞清远忽然想起什么,慢悠悠地开口:“其实……小时候还有一次,学校手工课,要求用皱纹纸做一束花,母亲节送给妈妈。”他语速很慢,像在回忆每一个细节,“我做得特别认真,选了我觉得最好看的颜色,一点点卷花瓣,粘叶子……做了很久,觉得自己做得好看极了。”
“嗯,然后呢?”靳砚配合地问,他能猜到结局大概不尽如人意,但愿意听他分享任何过去。
“兴高采烈地拿回家给她看。”虞清远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几不可查的涩意,“她看了一眼,说颜色搭配得太俗气,花瓣卷得不够自然,蝴蝶结系得歪歪扭扭……总之,一无是处。”他轻轻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最后那束花,好像被扔进垃圾桶了。”
靳砚沉默着,心里漫过一阵细密的疼。他无法想象那样的否定对一个满怀期待的孩子意味着什么。
“所以,”虞清远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正面看着靳砚,怀里还抱着那个丑丑的陶罐。路灯的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举起那个歪歪扭扭的小烟灰缸,像是展示一件珍宝,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靳砚的耳中:
“这个……虽然也很丑,但是……你不可以扔掉。”
“你要好好养着它。”他指了指靳砚手里提着的虹之玉,“就像……就像把以前那些没被好好对待的、丑丑的东西,都重新养好一样。”
他的话没有挑明,但靳砚听懂了。
这不仅仅是一个丑陶罐和两棵多肉。
这是虞清远在笨拙地、尝试着将内心那些从未被妥善安置过的遗憾、那些被否定和丢弃的过去,小心翼翼地捧出来,交到他的手上。
他相信靳砚能养好那两棵多肉。
他更相信靳砚能“养好”他所有的不完美和破碎的过往。
靳砚接过那个丑丑的陶罐,将它和那两棵鲜活的虹之玉并排拿在手里,目光沉静而坚定地看着虞清远,一字一句地承诺:
“好。”
“不扔掉。”
“我们一起,把它养得漂漂亮亮的。”
夜风拂过,梧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街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密地依偎在一起。
那些童年未能盛放的花,未能陪伴的小狗,未能被珍惜的手工作品……所有细小的遗憾,仿佛都在这个傍晚,被赋予了重新扎根、再次生长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