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虞清远侧头对他露出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容,“醒了?”
靳砚被这个清晨静谧的微笑晃了一下心神,点点头,站到他身边,与他一起眺望日出。“感觉怎么样?”
“好像……活过来一点了。”虞清远轻声说,目光依旧追随着海平面那抹越来越亮的光晕。
早餐后,他们又去了沙滩。清晨的沙滩几乎空无一人,只有海鸟和被潮水冲刷得平整光滑的沙地,像一片未经书写的巨大画布。
脚印很快又被涌上的浪花温柔抹去。
阳光渐渐变得温暖,海水的颜色也从深蓝渐次转为清透的绿蓝。走到一片礁石区,他们找了个背风干燥的地方坐下。
太阳晒得礁石暖洋洋的,海浪在脚下不远处拍碎,溅起细白的泡沫。
虞清远抱着膝盖,看着眼前无限开阔的景色,感受着阳光穿透衣物带来的暖意,和身边人安稳的存在。一种平静而充盈的感觉慢慢从心底升起,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
他忽然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轻,却异常清晰:“靳砚。”
“嗯?”
“今天是值得纪念的一天。”
靳砚侧过头看他,阳光勾勒着虞清远柔和的侧脸和微微翘起的睫毛,他的眼神平静而认真。靳砚的心像是被温柔地撞了一下。
他转回头,也望向大海,嘴角弯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语气说:
“嗯。今天是第1820天纪念日。”
虞清远愣了一下,随即失笑。笑声很轻,混在海风里,像海鸟掠过水面的声音。他当然知道靳砚在说什么——从他们在一起的那天算起,一天不差。这种属于靳砚式的、精准又浪漫的固执,总是能轻易戳中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风吹起他细软的黑发,他转过头,看向靳砚,目光里带着笑意和一种新生的勇气。他说话还是慢悠悠的,温柔的,像在念一首美好的诗。
“那……今天也是连续说一个月‘我爱你’的第一天。”
他顿了顿,迎着靳砚骤然深邃起来的目光,轻声要求:
“再说一句,我爱你吧。”
海风掠过,卷起他的话语,轻柔地吹过靳砚的脸颊,带着阳光和海盐的味道,仿佛他的全世界,就浓缩在这一句温柔而坚定的告白里。
靳砚凝视着他,看着光在他眼中流淌,看着那份久违的、近乎脆弱的生机重新回到他身体里。他伸出手,掌心贴住虞清远微凉的脸颊,拇指极轻地拂过他的下眼睑。
他的回应郑重,像起誓,落入海风与涛声里:
“我也爱你。”
阳光正好,将相拥的剪影投在温暖的礁石上。海浪一遍遍冲刷着沙滩,抹去旧的痕迹,也为新的记忆让出空间。
午后的阳光变得有些炽烈,海边的直射令人无所遁形。靳砚见虞清远鼻尖沁出细汗,脸色在强光下更显苍白,便提议:“要不要去城里转转?或者随便走走。”
离开喧嚣的海岸线,驱车不过十来分钟,便驶入了临海小城的街道。与沙滩的热烈奔放不同,城区的节奏陡然放缓。街道不宽,两旁是有些年头的骑楼,斑驳的墙面爬着绿植,投下片片荫凉。
行人步履悠闲,空气里漂浮着咖啡香、烤面包的甜香,还有隐约的海水咸味,一种奇异的混合。
他们停好车,漫无目的地闲逛。靳砚的注意力大半落在虞清远身上,留意着他的步伐和神情,确保他不会过于疲惫。
他们路过一家散发着浓郁黄油香气的老式面包店,靳砚进去买了一只刚出炉的、金黄酥脆的可颂,掰开一半,冒着热气,递给虞清远。
虞清远小口吃着,酥皮簌簌落下。简单的食物,却因恰到好处的火候和身边人的心意,变得格外抚慰人心。
他们又走进一家看起来颇有年头的旧书店。书店很小,书架高耸直至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油墨特有的沉静气味。
虞清远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一排排书脊,目光沉静。靳砚则耐心地跟在半步之后,不去打扰这份宁静。
最终虞清远什么也没买,似乎只是需要在这片由文字构筑的、安静有序的迷宫里待上一会儿,让思绪沉潜。
从书店出来,阳光已西斜。他们回到车上,靳砚没有立刻发动,只是问:“累吗?是回酒店,还是再去海边看看?”
虞清远望着车窗外被夕阳染成金黄色的骑楼屋顶,轻声说:“再去看看海吧。” 他想在一天中不同的光景里,记住这片蓝。
再次回到海滩,已是傍晚。夕阳悬在海平面之上,将天空和大海渲染得比昨日更加壮丽磅礴,金红、橙紫、玫瑰粉,泼洒得肆意而辉煌。游客多了起来,喧闹声却仿佛被这宏大的景象吸收了,变得遥远。
他们没有再走下去,只是倚靠在车头引擎盖上,望着那片燃烧的海天。
海风比清晨时更强劲,吹得虞清远的衬衫猎猎作响,头发彻底乱了套。他却觉得畅快,仿佛那些积郁的、浑浊的情绪,也被这大风一同吹走了不少。
涛声阵阵,永不停歇,像地球深沉而缓慢的脉搏。
在这片轰鸣的寂静里,虞清远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
“靳砚。”
“嗯?”
“其实……我很喜欢海。”
靳砚侧过头看他。夕阳的金光勾勒着虞清远的轮廓,他微微眯着眼,神情是一种纯粹的、放松的向往。靳砚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转回头,也望着那片海,用一种陈述未来计划般的平静口吻说:
“以后,我们来海边定居吧。”
虞清远闻言就笑了,笑容被夕阳镀上一层暖金色。他以为靳砚在勾勒一个遥远的、关于白发的梦想,便顺着他的话,用一种略带感慨的、温柔的语调接道:
“是好啊,等我们老了,就来海边。”
靳砚却忽然伸出手,将他揽进怀里,用一个坚实温暖的拥抱打断了他对“老年”的想象。他的下巴抵着虞清远的发顶,声音低沉而肯定,落在虞清远的耳畔:
“不用等老了。”
“只要你想,过两年就在海边买房子。”
“哪里都可以。”
他的承诺总是这样,具体、踏实,没有虚妄的浪漫,却有着工程图纸般的精确与可靠。
虞清远在他怀里安静地待了一会儿,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混合着背后的涛声。然后,他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带着一种澄澈的了然和满足。
他摇了摇头,轻声道:“我现在,更喜欢有你在的地方。”
海是不是故乡不重要,房子买在哪里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能让他安心沉睡、能接住他所有崩溃、能记得第1820天纪念日的人,在身边。
靳砚凝视着他,看进他眼底那片被夕阳和海风吹亮的、不再躲闪的真诚。巨大的感动和爱意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收紧了手臂,将人更深地拥进怀里,像拥住了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
他在呼啸的海风里,郑重地应允:“好。”
“那就说定了。”
“只要你想,只要我能。”
夕阳最终沉入海底,天空开始上演蓝紫色的渐变,涛声依旧,一遍遍冲刷着海岸。
远方亮起的灯火,与天际初生的星子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人间,哪里是星河。
而他们拥有了彼此,便也拥有了所有的港湾和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