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仅仅十几秒,那种窒息感就勾起了更深层的、对失控的恐惧。他猛地抬起头,水珠顺着发梢脸颊狼狈地滴落,呼吸急促,心跳快得像是要挣脱胸腔。
失败了。
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
他徒劳地用湿漉漉的手抹了一把脸,水珠反而更多地流进眼睛和脖子里,带来更不舒服的粘腻感。
……废物。”
一个清晰又恶毒的词,从他干裂的嘴唇里逸出来。
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更多的呓语和质问开始不受控制地涌出,声音低哑,破碎,在空旷的卫生间里产生轻微的回响,自己折磨着自己。
画……柏林?你配吗,虞清远?你连自己都管不好,只会躲,只会哭,只会给人添无穷无尽的麻烦。
虞清远你真的好恶心,真恶心。
靳砚凭什么爱你?他早就该腻了,烦了,看清你这副不堪入目的样子,然后彻底不要你了。
对,他不要你了,所以才没找来。
不……是我推开他的……是我先逃的……
你活该,虞清远,你就该烂在这里,发臭,腐烂。
对不起……但是我就是这样的啊……我早就是这样腐烂的人了。从里面开始,早就坏掉了。
是靳砚把你拼起来的,是你没有告诉他你的真面目。你让他以为能拼好,你给了他希望,你骗了他。你用偶尔的清醒和才华骗了他,骗了梁雨,骗了所有人……虞清远,你把自己也骗过去了吗?你以为偶尔能正常几天,就不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了?
看啊。看看你现在。这才是你。离了那些黏合剂和绷带,你就是这摊什么都不是的、只会自我厌弃的烂泥。你连恨他都恨不彻底,你只恨你自己为什么不能变成他值得爱的人。你恨你自己为什么连假装正常都坚持不下去。
他顺着冰冷的瓷砖墙面滑坐下去,蜷缩在角落,额头死死抵着膝盖,仿佛想把自己折迭起来,压缩成一个点,然后彻底消失。身体无法控制地细密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灵魂深处核爆后的余震。
那些自我攻击的言语不再是声音,而是烧红的烙铁,一遍遍烫在他的神经末梢,留下焦糊的印记。
虞清远,你完了。你没救了。从根上就烂透了。
自救?多么可笑的想法。你唯一擅长的事,就是搞砸一切,然后把残局留给别人,再躲起来为自己的无能哭泣。
绝望不再是情绪,而是变成了物理存在。是灌满肺叶的冰水,是填充每个细胞缝隙的铅块。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腔里压抑的、断裂般的抽气。
不知又过了多久,在一片彻底的、令人作呕的虚无中,一种自暴自弃的、几乎是带着快意的毁灭欲,驱使着他摸索到掉在一旁的手机。
虞清远已经完全看不清屏幕了,手指颤抖着,凭着某种堕落的本能滑动,然后,按了下去。
一条带着定位信息的、只有两个字的、扭曲的求救信号,被发送了出去。这不是求救,这是展示,是自毁的邀请函,是对他最后一丝体面的嘲弄。
收件人:林修。
手机从彻底脱力的手中滑落,屏幕磕在地毯上,光暗了下去。
林修来得比想象中快。目光所及,是蜷缩在墙角阴影里、几乎与昏暗融为一体的虞清远。脸色是那种不见天日的惨白,眼神涣散得没有焦点,整个人像一件被彻底打碎后胡乱拼凑起来的瓷器,遍布裂痕,只剩下一触即碎的脆弱外壳。
林修的眉头死死拧紧,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辨明的情绪——是惊愕,是恼怒,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被他迅速压下的物伤其类的悲哀。他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界可能存在的窥探。
他没有立刻靠近,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白色药瓶,走到虞清远面前,蹲下身,将药瓶递到他低垂的视线范围内。
“阿普唑仑。”他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公事公办的冷淡,“吃了它。能让你脑子停一会儿,睡一觉。”
那白色的药瓶像一块灼热的烙铁,猛地烫伤了虞清远涣散的神智。他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那小瓶子上,瞳孔微微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侮辱性的、彻底否定他存在价值的东西。他猛地一挥手,用尽此刻能聚集起的所有力气,狠狠地将药瓶打开!
药瓶啪地一声滚落在肮脏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连你也……”虞清远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般的尖锐痛楚,“你们都把我当精神病看……是不是?!”他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盈满泪水和疯狂的眼睛死死盯住林修,那里面是受伤野兽般的绝望和攻击性。
林修没有去捡那个药瓶。他甚至没有因为虞清远的激烈反应而后退半分。他只是维持着蹲踞的姿势,目光像冰冷的手术刀,剖析着眼前这具崩溃的灵魂。他的语气是一种罕见的、近乎残酷的冷静,剥离开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
“虞清远,”他叫他的名字,字字清晰,砸在沉闷的空气里,“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你看看这地方!你看看你手背上的伤!你不是精神病是什么?!你自己说,你是什么?!”
他的话像浸了盐水的鞭子,毫不留情地抽在虞清远最鲜血淋漓的痛处。
“你在等什么?”林修逼问,声音不高,却带着巨大的压迫感,“等靳砚像救世主一样再次从天而降?!
”
“是!他是你的药!是你的绷带!他一次次把你从碎片状态粘合起来!但他也只能是这些了!”
林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锐利,“他把你拼起来,不让你彻底碎掉,但也用他的爱和包容给你织了一张温床,让你永远蜷缩在里面!让你永远飞不起来!”
“虞清远!你甘心吗?!”最后的问句,如同重锤,狠狠砸下,“甘心就这样一辈子做一只离了靳砚就活不了的、翅膀退化的笼中鸟?让你那点所谓的才华,就在这无休止的崩溃和依赖里彻底烂掉?!这就是你想要的?!”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精准地捅破虞清远试图用来麻痹自己的所有借口和幻想,将血淋淋的、他不敢直视的现实粗暴地摊开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