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能这样对待它？

就算他不知道这红莲意味着什么，可这它是那样脆弱，是需要精心呵护的存在。

两万年前，他能为了护住它，不惜分裂神魂，施以置换之术。

两万年后，他却能将它随手丢在演武场的水缸里，任其风吹日晒，尘沙侵扰。

清元抿唇。

或许，她从一开始，就不该抱有幻想。

想要切断过去。

但只要有这个孩子梗在两人之间，往事便永远过不去。

无论是两万年前，还是两万年后，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只是这一次，她不会再轻易舍弃这个孩子。

－

而此刻，匆匆赶往三十三重天，却在玄月霜台扑了个空的哪吒，正皱着眉，听着露冥回禀“仙子方才离开，往九重天去了”。

他心头那点、因回忆碎片而起的烦躁，被这又一次的错过搅得更加郁结。

清元抱着那株红莲，刚走出演武场不远，便迎面撞上了从三十三重天匆匆折返的哪吒。

他显然刚从玄月霜台扑空回来，额发被高空疾风吹得微乱，玄色衣袍的下摆还沾染着三十三重天的清寒霜气。

见到清元，尤其是看到她怀中那株被光罩严密护着，与周遭粗粝环境格格不入的红莲，他脚步一顿，眉头立刻锁紧。

“你把它带出来了？”

哪吒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赞同，目光扫过光罩，又落在红莲略显萎靡的花瓣上，啧了一声：“还弄这么个玩意儿罩着，娇气。”

清元本就因红莲被他如此对待，而气闷不已，见他这般态度，火气更是噌噌上涌。

她停下脚步，抬起眼，看着他冷声笑道：“娇气？三太子将它随意丢在演武场的水缸里，风吹日晒，沙尘吹拂，这难道是养护之道？”

“怎么不是？”

哪吒挑眉，双臂环胸，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不就是朵莲花？生命力顽强得很，晒晒太阳，吹吹风，死不了，你把它当琉璃盏供着，反而养不好。”

“歪理！”

清元声音抬高了些，抱着红莲的手臂收紧：“它需要的是灵水和神力，稳定的灵气，适宜的环境，不是这演武场的尘沙！三太子若不懂如何养护，当初太乙真人以莲花为你重塑金身时，难道也是这般将你置于曝晒风沙之地，任其自生自灭吗？”

她本意是质问，想反驳他的。

谁知哪吒听后，竟是嗤笑一声，摊了摊手，语气随意得近乎轻慢：“当然，我师父那人，讲究‘道法自然’。当年把我那朵莲花身子，就养在金光洞外的露天池塘里，美其名曰：‘多晒太阳，吸纳天地精华，长得快’。”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回忆，嘴角扯了扯，皮笑肉不笑：“有一回，他老人家外出云游讲道，一去就是几个月，池塘里的水都快见底了，他还没回来，得亏小爷我命硬，自个儿从泥里挣扎着汲了点地气，不然……哼，怕是还没开花，就先干死在池子里了。”

清元：……

他们师徒俩谁也别说谁，心都一样大。

“即便如此，”清元压下心头震惊，声音依旧坚定：“真人或许有他的道理，但这朵红莲不同的，它……它比当初的你更娇嫩，更脆弱，总之，不能再像你这样养！”

她看着哪吒，他依旧是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情，想到他方才那些话，她是不认同的。

但她也不再与他争论养护之法，而是抬出了另一件事，声音冰冷的威胁：

“如果三太子再这般不用心，甚至肆意糟蹋，那么之前答应你的事，恕我无法履约了。”

哪吒眉头一挑，似乎没反应过来：“你答应我了什么事？”

清元看着他。提醒道：“鹊桥宴，牵红线。你亲口求的，难道忘了？”

她以为他会着急，会辩解，至少会有所表示。

然而，哪吒只是微微怔了一下，随即，脸上竟露出一种近乎无所谓的表情，甚至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懒散。

“哦，那个啊。”

他耸耸肩，语气随意：“随你便，牵也可以，不牵也行。”

哪吒心里默默想来，反正当初提这个，本就是为了试探她反应，看她是否真与他被剥离的情念有关。一个幌子而已，他根本没真想让她牵什么红线，那晚本试探过后，本想解释清楚，结果她听完以后，直接头都不回的跑了，后来也没找到机会说。既然她现在拿这个来“威胁”，这不正好！他不如顺水推舟，省得麻烦。

可这话听在清元耳中，却完全是另一番意味。

他果然不在意。

不在意这株红莲的死活，也不在她适才说的那些话。

胸口有些闷。

这株莲花，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执念与付出，这红莲里孕育的生机，流淌着的也有他一半的本源之力！

他怎么可以如此轻慢？

愤怒和委屈，还有深切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让她不想再与他多费口舌。

既然他如此态度，那这红莲，她带走便是！

以后，她用自己的潮汐之力小心温养，再不来求他这“散养”的混沌之力了。

“既如此，这红莲我便带走了。”她声音干涩，抱着红莲就要离开。

“等等。”

手腕忽然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握住。

清元身体一僵，转头看他：“三太子，还有何事？没事我先回玄月霜台了，还有一堆公务等我处理。”

哪吒没松手，目光却越过她，示意她看向她怀中的红莲。

“你看。”

他声音极轻，似是怕惊吓到那株红莲一般。

清元顺着他的视线，狐疑地低头望去。

就在她低头的刹那。

仿佛积蓄了许久的力量，终于冲破最后一丝阻碍，那闭合的花苞，最顶端一片花瓣，轻轻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层层叠叠的赤红花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由内而外，缓缓地舒展开来.

赤红的花瓣中间，莲心处那点月白的光晕不再内敛，而是如同被唤醒般，汩汩涌出，忽而凝聚成一个初具人形轮廓的婴孩，不过只一瞬，又幻化成一个半透明的小小光团，静静悬浮着。

是灵胎！

看着孩子的魂魄已然补全，方才已初显人形，虽然维持的不就，但清元已经看的清楚。

这意味着，用不了多久，这个孩子就能真正脱离莲身，幻化成形了！

狂喜随之而来，让她短暂的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连日来的担忧、筹谋，在这一刻都因这突如其来的喜悦，消失殆尽。

她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瞬间柔软下来的眉眼，落在旁人眼中，是怎样的震惊。

哪吒就站在她身侧，一步之遥。

他的目光，从她骤然亮起的眼眸，移到她怀中那朵光华流转的红莲之上，最后，死死定格在莲心处、那团散发着充沛灵息的光团上。

作为一个曾以莲花重塑己身的过来人，他对同类神力的感知异常敏锐。

这不是普通的仙莲开花。

更不是师父随便养来观赏或炼丹的灵植。

灵气汇聚，灵胎显形。

这分明是……孕育新生！

这么久了，他见过这株红莲的次数也不少，竟不知师父何时又在为何人，打造了这新的红莲仙身。

半晌，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清元。”

他叫她的名字，语气异常的严肃，半点没了平日里的散漫模样。

清元正沉浸在喜悦之中，却被一声呼唤拉回现实。

她身体一僵，猛地抬眸，对上了哪吒的眼睛，里面此刻正翻涌着惊涛骇浪。

喜悦如潮水般退去，冰冷的现实和巨大的危机瞬间回笼。

她这才惊觉自己方才的失态，抱着红莲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想要将之藏起，却已来不及。

哪吒向前踏了一步，步步逼近。

清元稳住心绪，努力不让自己露出破绽。

但哪吒的目光仍旧牢牢锁在她怀中的红莲上，方才莲心出那团微光的化形，虽然只有一瞬，但他不瞎，也看得真切。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如锤一般，敲打在清元的心上：

“它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