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斯尼先生最近研制了一款药物,专门用来撬开像你这样的人的嘴。”艾斯蒙德掰开台浥尘的嘴,手指夹着药粒塞入他喉咙中,“据说可以让人看到最害怕的东西,只要半小时,你就会被幻觉折磨到崩溃。”
台浥尘意识似乎沉入水中,他缓了缓神,起身时嗅到细细的纸灰味。
他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暗黄灯光下的灵堂内躺着一口方棺材,他走近,空气潮湿的纸灰味更加呛鼻。
台浥尘呛得咳嗽起来,棺木躺着个小老太太,不是他的母亲,沉香的烟味中浸过水似的,嗅着湿哒哒的像孩童从井口打捞起的细沙,他跪下来,软垫前的火盆里软着叠叠的纸钱的白灰。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按照母亲带他送走奶奶时的葬礼仪式,他要丢进火盆里一沓纸钱,对棺材叩首,守夜吃素才算尽够孝顺。
守着破败不堪的家,声声唢呐送走了一个人的灵魂,脆而空灵,听着却也热闹,她一个人走得,怕她路上孤单,阳世里就多吹些花哨的给魂儿听。
台浥尘不停地丢纸钱,视线模糊后他再去看,木棺内却清晰明了地躺着他的母亲,他头昏目眩,阵阵心悸侵袭了他。
他只是哽咽地哭,没有喊叫,丢纸钱丢得更加卖力,像生来就为了送走谁。
院内的唢呐陡然鸣响时,海港迎来了一场暴雨,如甲虫坚硬的壳一般悬挂在天际的阴云喋喋不休,倾诉他的痛苦与孤独。
风把纸灰吹得满灵堂飞转,掠过棺材上方,往眉心与嘴角撒了点灰,看起来颇像痛苦不堪的表情。
院落外进来排排整齐的队伍,送终的寿衣,腰间用白麻绳捆绑着,灵幡与遗照连成行。
圆纸钱撒了满地,台浥尘给送终队伍让出位置,他默认自己该跟着他们,到郊外,进入山区,将棺木中的人埋葬在大山内。
他像整条白龙后飘荡不定的幽灵。
他看着两边高耸的泥土,人们用铁锹在地面上挖出五米深的深坑,两边堆着湿泥土,山林中层层叠叠的密林黑压压的,海港这片天汇进去的雨水在此处郁郁蒸蒸。
从远处铮铮的鼓声在潮湿陈腐的空气中浮动,台浥尘看着满目黄土慢慢腐化,绿了黑了,根根蛆虫从骨肉里钻出来,白蠕蠕的有婴儿拳指大,吐出白丝在遗体身上织成一张白丝丝的纱网。
林青渭从队伍后冲出来,与他对视一眼,匆匆而过。
鼓起的三角坟头撒满了纸钱,林青渭瘦骨的掌挥动着挖起来,哭嚎声传入台浥尘的耳膜,他跑过去拉起林青渭,阻拦他。
这分明是梦,台浥尘绝不相信眼前的分毫,而林青渭总是真实的,他满目疮痍,泪痕布满脸颊。
台浥尘双手被他挣脱开,他趴在坟上哭,海港阴沉的天降怒下来,雨水冲刷着鼓起的坟包,噼里哗啦响的雨水夹杂丝丝哀伤,台浥尘面目不清,模糊的视线中看到揉合在一起的大团墨色。
林青渭挥拳击中他,身体与神经都前所未有得疲倦。
好累,不想活下去了。
……
台浥尘半梦半醒间,神经忽地紧绷一下,他猛然睁眼,刺痛的眼眶令他恍惚了一瞬,他抬手抚上额头,从玻璃杯的倒影上看到那张青红得像一盘辣椒炒青椒的脸。
他神思陡然清醒过来,打量房间的装潢,颇像当年与卡罗琳共同生活的庄园,压抑阴冷,回忆中湿漉漉的悲伤与撕裂感如有实形,他抓紧被子蜷缩在床边。
门外是熟悉的脚步声,他凝聚精神盯紧房门,笃笃的脚步声有规律地响起,伴随着尖锐的笑声,他想起那张面魇,套牢他囚禁他的视线与操控他的线条。
台浥尘是木偶,门幽幽打开,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他恐惧地睁开双眼,目光所及,却是林青渭牵动钉入他骨缝间的红线。
“!”身体抖动一下,台浥尘睁开了眼,浑浑噩噩间他看到炉膛中映射着橙黄的光,他废力翻了个身,转头看到醒来的非镶,松了口气。
“哥……”非镶嗓音粗哑,嘴唇干裂,他动了动手指,没有知觉了,但靠感觉指向门前。
台浥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转头看过去,门前的缝隙中站立着两个人,他很快辨认出背对他的是卡西安,而对面与他谈话的人是段朔林。
他敬爱与仰慕的人,是林青渭的母亲,却也是无数次假心假意护他在身边的女人,是从始至终都带有目的接近他的,也像母亲一样呵护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