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渭感觉他似乎认出了他，顿时手脚冰冷麻木。

你不能那么做，不能再抛弃我！

他几乎毫无意识地感知到台浥尘的想法，他要跳下来，还要他接住他。

纯粹的疯子！

林青渭骤然拧转方向盘，风驰电掣地绕过那棵老得须发凋零的冬柳，扬尘把乌合之众的身影埋没在灰色中，被车灯照亮的光粒子舞荡着。

两层灯光的映射，把台浥尘下坠的身影投到地面上，宛如万米高空俯冲的鹰隼，似狼犬的身体条条正正地迅速落下。

身后被风的冲击挥舞在头顶的长大衣，雪白而凌乱的发丝在空气的托举中如盛开在湖面上的紫莲，台浥尘是被围困城市的白鲤，从警觉到恣意，一步步扩张领地，直到折断藕花的根茎，浮出水面，仍是一身傲骨。

乘霜雪压了满枝白，刹车与油门的切换间，车身一边偏离地面，歪斜的金字塔似的飞过，斜切的燕尾般在人群之内游走。

黑色的金属手臂，在惊慌与不知所措的双目注视中落地，弯曲，伸直，将身体撑起来跃入狭窄的窗口。

待这场如梦似幻的魔术表演结束，只剩下整件黑色皱褶的大衣，颈口环绕在衣摆之间，连衣服都随了主人的性子。

卡西安紧咬牙，倏然头顶一片炸响，火光与浓烟齐盛，楼顶落下的玻璃碎渣与水泥石块砸向地面，喧嚣中听不清是谁在尖叫，一场意想不到的逃亡席卷了怒恨，无关立场与派别，本能地寻找庇护所。

扬长而去的车尾汇入车流与霓虹灯被雨气晕开的黑夜。

副驾驶座位的台浥尘在笑，侧躺倒倾，后脑勺靠着车窗，他双腿双脚无处安放，压在林青渭大Ⅰ腿与臂弯上，台浥尘伸开双手，笑眯眯地看着他，“林青渭，我来见你了。”

林青渭紧绷下颌，目不斜视，他口袋中的控制器被卡西安收走了，心脏不受控制，粗重的喘息间，他压低眉头，台浥尘带给他的情绪只有苦楚与酸涩，他体会不到名为“爱情”的甜蜜，可他还是甘之如饴。

车驶出城区，他带台浥尘到山脚下，乘坐晚间客梯到山顶，近来社会上发生的种种琐事让旅游与人文类行业十分不景气，目前只有他们两人待在山顶。

深邃的夜空下矗立的两人，台浥尘孩童般躺在满是枯枝败节的草地上，他向林青渭伸出手掌，“不一起吗？躺着还挺舒服的。”

林青渭嘴角泛起苦涩的笑，台浥尘是他的血冰刀，越是爱慕倾慕，越是伤的透彻心扉。

“啊，你还是跟一样无聊。”台浥尘收回手臂，枕在后脑勺望向星空，追昔道：“考试那天结束，我听说你出来的最晚，已经临近睡觉了。那你回家的路上，也是看到这样的天吗？”

林青渭瞬间便明白他口中的考试与“晚”的时间点，语速很慢地说：“不是夜晚，是黄昏。也没有回家，我去找你。”

台浥尘侧躺着，手撑着头，半条腿支起来，像青石墙红黛瓦上卧着伸懒腰的猫。

他低低流淌的嗓音和着冷风，变得不那么细水长流，温和中平添几分荡漾与蛊惑，“林青渭，你喜欢我。”

“你知道吗？”台浥尘问。

风起时，夜微微凉下来，却不觉得寒冷，林青渭颔首看着，远山的景与色，风花雪月轮转的青春，幕布似的拉开他们爱情悲剧的问题，不知不觉间泪水满面。

“不知道……你不说的话，我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林青渭嗓音微微颤抖，他总焦灼地等待日升日落，连心心念念的人来到面前都那么不真实。

林青渭抚他的脸他的臂，抚不到他的心，尝不到他的脉搏，他急虑地落泪，把海港整个夏季的细雨一并洒下来，“这里，”他牵台浥尘的手，按在胸口，“你不在的话，我总找不到它活着的证据。”

“我是死去的人，是虚假的提线木偶。”他说，“没人比你还会演绎我。”

他喘息间喷吐着热气，蜷缩在台浥尘身边，被他搂抱着头，他听到属于成年男人强劲的心跳声，波澜都没有的心脏也跟着跃动，他找到了活着的证明，像被阳光蒸得丝丝缕缕的热雾，被少年奔跑时的身影扑散，留在他的发梢。

含蓄痛楚的情话含在喉舌之间，他们被困在小小王国中，看从埋葬爱情主义的墓穴生长出男人身量的郁郁芊芊的草，风拂过，坚硬的大地会吐出他爱人的影子。

“我发现我害了你。”林青渭心想。

他把黑夜中隐藏起来的阴云遮起，他的脸横斜在台浥尘视线中，淹没在水中缺氧的龟或螃蟹都是他，横行霸道，胆子有时小得可怜。

台浥尘伸手抚摸他的脸颊，他用完好的手教假肢如何触摸林青渭，只是像模像样地按上去再移动，不会有知觉，他摸到了林青渭的泪，顺着手指的曲线划到手腕。

细细密密的雨点落下来，两颗脑袋紧贴在一起，台浥尘说：“很痒，身上有水流动的感觉，像心脏通电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