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外忽地渐响起人声和脚步声,纷沓杂乱的间隙,一个步伐沉稳的男人走进房间,信眉冠目的样貌,从容淡定的举止,微微鞠躬向段朔林问好。
段朔林性子冷得极淡,没听见应声,男人已经走到台浥尘面前,卡其色西装搭配同色系领带,他取下领带夹,顶端竟是扫描巩膜数据的信息采集器。
台浥尘耐着性子让男人捏着他的下巴对着眼球来来回回扫过两三遍,不时又被男人注视的视线盯得不自在,他频频转开眼球,又被提醒要好好配合。
“……”台浥尘无声地骂了一句。
录入信息完毕,男人走到段朔林面前,温和地凑近低声说了两句话,便起身告别。
台浥尘平缓地说道:“他长得太熟悉了,我有点想不起来叫什么。”
“孙伶仃。”段朔林道。
台浥尘惊道:“是她?她不是个女人吗?怎么好端端就……就,转性了?”
奇了,今天怎么大家都趁我醒开始转性了?
段朔林简略道:“易容,她跟航天工程局有过节,不易容的话很容易被认出来。”
窗外阳光不那么盛,台浥尘用手臂拨开一条缝隙看停在楼下的轿车,孙伶仃这身男装办的极像,若不是被段朔林提醒,他真以为孙伶仃就是瘦弱些的男人,不过这倒看出她平日的些许癖好是真派上用场了。
孙伶仃坐上驾驶座,抬眼对上台浥尘的视线,暗沉的阳光中,她露出柔软干净的笑,向台浥尘挥了挥手。
台浥尘急忙放下窗帘,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他垂下头盯着手掌,攥起又放开,不知道林青渭过得怎么样。
段朔林问:“你知不知道你父亲还活着的消息?”
台浥尘抬头看着她,神情像是遇到奇怪的事情才会有的,那样古怪与不可思议,他吞咽了一下,“段阿姨,你在说什么啊?”
装傻,真是好本事。段朔林站起身,将用旧信封包裹的相片转交到台浥尘手中,她听着包装纸被台浥尘捏得嚓嚓响,叹气道:“另外,里面有一些关于你妈妈病逝的真相。”
台浥尘皱起眉头,他紧咬着牙齿,下颌绷着不松劲,单个手笨拙地扣去不牢固的胶带,拿出一沓相片,看起来沧桑年老的男人,以及排在后面几张有关病历的照片。
他手指哆嗦,拿起那张照片凑近看。
患者刘平年,熟悉的妈妈的名字。
确诊胰腺癌晚期,用药生理盐水。
他手指对准药品名称后每一栏内填写的记录,周佩仪的话一遍遍回荡在脑颅,清一色的生理盐水与葡萄糖,最基本的用来调配药剂的无用的,却用来做为她生命最后的支撑。
台浥尘很难平稳心情,一张张相片,最后一被撕毁在花池泥土下的X光片,完好的胰腺,没有肿瘤没有硬块,他拿起这张照片,递到段朔林面前,“什么意思?”
“表面意思,你妈妈压根就没有患癌。”段朔林说道,平静的语气仿佛暴风雨来袭前最后的宁静,“我一直都在猜想AS针对告密者或者泄露机密的人都有一个绝对能让他们付出代价的办法。直到周佩仪把几年前遇见你妈妈时的情形告诉我,我才意识到这看似是对你母亲的惩罚,更像是对你和你父亲的多方面牵制。”
段朔林的话一字一句地延伸在台浥尘大脑中,他无法冷静,无法接受事实,却听到她继续说:“如果只是单方面惩罚你妈妈,他们一定不会解决其余的温饱问题,但他们这么做了,并且还允许你妈妈一定范围那的自由活动,她有枪也有身份,还可以乘船到金苦什。这足以说明,AS当初拿你妈妈做活体实验,一是为了惩罚你父亲窃走私密资料,另一方面就是,为了牵制你们父子俩。”
台浥尘并非冷血的人,假使妈妈的癌症是被自然查出,他不会有今日情绪决堤的时刻,他承认自己的孝顺,从未怀疑过问题的根本在癌症本身上。
除了积极化疗,他想不出其他办法,为了向服务中心缴纳足够的住院费用以及化疗费用,他接过的私活数不胜数,赚了干净的钱拿给母亲当做医药费,这份藕断丝连的亲情却让AS得逞,成为他们直接监视一家三口的便捷通道。
台浥尘几乎要呕出来,他扣紧嘴唇,胃部一阵绞痛,眼睛布满了红血丝,问道:“他在哪?”
段朔林问:“谁?”
他双目通红,更幽恨地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