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至今都想不通,当初那位高踞九重天俯瞰众生的天帝靳落,为何独独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还记得那段时日,天帝总是寻着各种由头召见他。
那人会用他从未听过的,带着慵懒笑意的声音同他说话,指尖“无意”地掠过他整理文书的手。
或是俯身靠近时,将那带着凛冽气息的吐息拂过他耳畔。
他曾那般谨小慎微,恪守臣节,却被那步步紧逼的,暧昧不明的温柔缰绳,一点点拖入了从未设想过的迷雾之中。
直到那一夜,仙酿醉人,星河璀璨,那人眼底的流光比星辰更惑人心神。
半推半就,意乱情迷……一切便都失了控。
醒来后,残留的温存尚未散尽,身旁却已空冷。
他忍着不适与慌乱整理好仪容,前去述职,心中忐忑不安,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的期盼。
然而,御座之上的天帝,神情冰冷疏离,与昨夜那个热情如火,在他耳边低语呢喃的人判若两人。
公事公办的口吻,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未曾给他。
他鼓足毕生勇气,在退下前,几乎是颤着声音,低低问了一句:“尊上……靳落……你……你不要我了吗?”
那一刻,他清晰地看着对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弧度,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温情,只有冰冷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姜生,”天帝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字字如刀,将他最后一点尊严剐得粉碎,“有点自知之明。”
他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然后,他听到那冰冷的声音继续道,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这样,贱不贱?”
贱?
轰隆一声,他整个世界都在那一刻崩塌陷落。
是他……是他在众仙宴后拉住他的手,说“孤醉矣,爱卿扶孤回宫”。
是他在镜边俯身,指尖擦过他唇角并不存在的酒渍,低笑“爱卿比这万年琼浆更醉人”。
是他在寝殿的雾气里,将他困在臂弯与池壁之间,吻着他耳垂叹息“孤竟今日才知,生生也别有意趣”……
那些暧昧不清的话语,那些步步为营的靠近,那些将他所有防线彻底击溃的温柔陷阱……难道都是他姜生一人的臆想吗?
怎么到头来,却成了他“贱”?
巨大的屈辱和灭顶的绝望瞬间将他淹没。他脸色惨白如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站立不住。
他想诅咒,想质问,想将满腔的怨毒与不甘尽数倾泻而出!
“靳落,我诅咒你……我……”话语到了嘴边,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更恶毒的字眼。
他能诅咒他什么?诅咒他权柄倾覆?诅咒他仙途断绝?诅咒他……永失所爱?
他做不到。
他甚至……连恨都无法恨得彻底。
那一刻,他只觉得无尽的悲凉和可笑。原来从头到尾,沉溺的,当真的,甚至生出妄念的,真的只有他一个人。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那御座上冰冷的身影一眼,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剜心之痛永远刻入神魂。
然后,他缓缓躬身,行了一个无比标准,却透着死寂的臣礼,退出了大殿。
再后来……便是发现身孕,惊惧交加,拼死剥离,触怒天颜,被打落凡间……
一幕幕,如同最残酷的刑具,反复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神魂。
如今,在这凡尘军营的冰冷地面上,隔着数世的光阴,那份屈辱和绝望再次鲜活地涌上心头。
与昨夜那荒唐的纠缠,与腹间那可怕的悸动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彻底撕裂。
他蜷缩着,呜咽着,恨意汹涌,却终究……说不出更恶毒的诅咒。
因为他知道,无论天上地下,无论记得与否,靳落于他,从来都是无解的死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