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他如何清洗,如何用指尖试图抚平那些皱褶,都无法阻止它一天天变得丑陋可怖。
他曾经制作的傀儡都不会如此。
那些被抽出的他人筋脉和精心处理过的材料,能在他邪术的维持下长久鲜活。
可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法力,没有材料,连这具身体都破败不堪。
绝望一次次淹没他。
他还活着干什么呢?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
但是……
但是他还有皮,还有筋啊!
既然可以用自己的血肉做出第二个“黎长诺”,那为什么不能有第三个、第四个……第无数个?
只要这具身体还能产出皮肉和筋脉。
只要他还活着……
“黎长诺”就可以……生生不息!
这个疯狂的念头如同最后一点鬼火,在他死寂的眼中燃烧起来。
于是,当闻鸢再次到来时,看到了他此生都无法忘记的一幕。
仿仟思挣扎着,从石床上滚落。
用那双废腿艰难地拖行着身体,爬到闻鸢脚边。
他抬起头,脸上混杂着血污与泪水。
他伸出那双微微能动却依旧残破的手,抓住了闻鸢的衣摆。
“闻鸢……闻鸢……我知道,你很厉害……”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卑微与急切,“我求求你……你治好我吧……你帮我……让我的伤好起来,让我的皮肤长好……”
他眼中闪烁着扭曲的光,仿佛在祈求无上的恩赐:“那样……那样她就可以生生不息了!我就可以一直……一直做出新的她!”
闻鸢低头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冷漠高傲、手段狠辣的傀儡师,如今像条蛆虫一样匍匐在地。
为了一个用自己血肉维持的虚假幻影,卑微地乞求仇敌治愈自己,只为能持续地自我切割。
一股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悲悯的情绪,猛地攥住了闻鸢的心脏。
“够了,仿仟思!”闻鸢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疲惫,“你这样又是在骗谁呢?!”
骗谁?
还能骗谁?
只能是骗他自己。
用无穷无尽的血肉复制品,去欺骗自己那个幻影还在。
仿仟思只是死死抓着他的衣摆,一遍遍地哀求,眼神狂乱而空洞:“求求你……闻鸢……治好我……让她活……让她生生不息……”
闻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
他意识到,单纯的囚禁和折磨,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只会把仿仟思推向更可怕的自我毁灭的深渊。
他最终还是蹲下身,拿出了药膏和针。
他治了。
他治好了仿仟思身上那些自我伤害留下的伤口。
让皮肤愈合,让筋脉重新连接稳固,至少恢复到能够再次被抽取和撕裂的程度。
然后,在仿仟思带着一种扭曲的、迫不及待的期待目光中,闻鸢没有给他任何再次伤害自己的机会。
他一把将仿仟思抱了起来。
很轻,像抱着一把枯柴。
走出了那间囚禁了他太久太久的石室。
穿过阴暗的走廊,来到了一间干净简洁,甚至透着些许生活气息的卧室。
这是闻鸢的卧室。
他把仿仟思放在柔软干净的床铺上,盖上了带着皂角清香的薄被。
“以后,你住这里。”闻鸢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那种刻骨的恨意似乎消散了,只剩下浓浓的疲惫。
仿仟思愣住了。
他茫然地环顾着这间陌生的、过于正常甚至称得上舒适的屋子。
又看向闻鸢,眼中全是不解和……恐慌。
他不明白。
他不需要干净的房间,不需要柔软的床铺,不需要这姗姗来迟的的“好意”。
他需要的是他的石室,是他的黑暗,是他可以肆意用血肉供奉“黎长诺”的封闭空间。
他需要的是闻鸢继续恨他或折磨他,那样至少他们之间的关系是清晰的,是对等的。
而不是这种……来自闻鸢的“好意”。
这种“好意”像是最油腻的污秽,糊住了他所有的感官,比囚室里的血腥味更让他感到窒息和……恶心。
他感觉恶心。
他真的感觉很恶心。
他想吐,想把这种被强加的、虚伪的“好”全部吐出来。
可他干呕了几下,什么也吐不出来。
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极度的不适和排斥。
他蜷缩起来,缩在柔软的床铺里,像一只暴露在阳光下的虫子,无所适从。
只有满满的,想要逃离的恶心感。
他想要的,自始至终,只有黎长诺。
是记忆里那个给予过他短暂温暖幻影的黎长诺。
不是这种虚假的、演出来的、令人作呕的好意。
闻鸢看着他这副样子,沉默地站在门口。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轻轻关上了门。
他或许以为自己给出了救赎。
却不知道,对仿仟思而言。
这不过是另一种形态的,更难以忍受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