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收拾餐具,朝厨房走去。刚到门口,洗碗工老张已高声催促:“快些!餐具堆满了,速来清洗!”
亦嘉吃力地捧起一筐碗碟,仿佛扛起一座小山,小心翼翼置于案台,用干爽的台布反复擦拭。
刚欲喘息片刻,对讲机里急促传来呼喊:“三角漏斗告罄,快擦拭送来!”台布摩擦碗碟的沙沙声,如疲惫的低语。紧接着又一声呼叫:“捞瓢也缺了,速速送来!”
亦嘉慌忙奔入洗碗间,将小工洗净的碗碟端至自己台面,沸水烫过,仔细擦拭后归置一旁。又匆匆将一筐洗净的三角漏、捞瓢等不锈钢餐具取出,开水淋烫,反复擦拭干净,疾步送往服务台厨柜,以供客人取用。
刚送完餐具折返,冷菜王师傅眯起细眼,嘴角咧开一道缝,活似表情包里的滑稽笑面,催促道:“老黄,快着!这冷拌活海参可耽误不得时辰,再迟口感就败了!”
亦嘉不敢怠慢,脚底生风,托着那盘晶莹剔透的海参疾步而出。待返回厨房,他喘着粗气,胸膛起伏如破旧风箱,苦笑道:“这活计真不轻松,骨头架子都快散喽!”
王师傅闻言,笑意更甚,那笑容仿佛从市集肉铺招牌上拓印而来,浑圆的脸庞堆满褶子:“撑住喽,老黄!撑过这阵子就熬出头啦!”
亦嘉心头泛起苦涩,暗自嗟叹:这境况竟与旧课本里描写的包身工别无二致——前脚未歇,后脚又至,洗不尽的碗碟,干不完的苦役,那刺骨的冷水何时能涤净他心中残存的童年绮梦?整日十二个时辰,双腿如陀螺般转个不停,屁股难沾凳面,夜归时唯有倦意如潮水漫过身心,再无力思及其他。
往昔洗浴按摩时那腾云驾雾般的松快,唯有在梦里偶得片刻滋味!才入职数日便觉筋骨欲折,那些长年倚靠力气糊口的工友们,又是如何捱过这日复一日的煎熬?念及此处,亦嘉脊背倏然掠过一阵颤栗:人活一世,所谓的幸福究竟为何物?
见亦嘉沉默不语,王师傅又絮絮开解:“打工嘛,都这般光景,头几日筋骨打熬,慢慢就惯了。不过也别太实诚卖命,累垮了自己,顶多落句虚头巴脑的表扬,顶个屁用!咱出来讨生活,图的就是实在——钱袋子鼓起来才是正经!可老板那抠门的脾性,舍得给你涨工钱?”
亦嘉未言明自己是临时工,只苦笑应道:“这工时实在太长,浑身骨头都难受得紧!”
王师傅倒有股子耐心,鼓劲道:“嘿,小伙子!你且想,初上手干活就像学车,东倒西歪不稳当,可一旦摸着了窍门,双腿便似装了弹簧,越使越利索!我去年头回上工,整日钉在灶前,下班时腿肿得老高,路都走不利索,熬过那段时日,如今不照样活蹦乱跳?你已算不错了,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都挺住了,送菜也快了许多,后厨的盘子再没堆成山,进步神速!好好干,前途大着呢!说不定哪天老板高兴,甩手就是个厚红包!”说罢,咧开那圆墩墩的大嘴,笑声震得案板上的碗碟都微微发颤。
亦嘉亦自嘲道:“是得好好干,前途大得很哩!”然心头却如浸黄连:这般力气活,岂是自己该落的营生?若终日与苦役为伴,那多年寒窗苦读岂不付诸东流?可转念又叹:读书又有何用?如今知识贱如尘土,满街皆是送外卖的大学生、工地搬砖的高材生,自己这点苦楚,又算得了什么呢?
此刻,对讲机里骤然炸起服务员的吵嚷声:“303少了一个菜!”亦嘉胸口如擂鼓般怦怦乱跳,唯恐自己又传错了菜。
他慌忙冲出厨房,向那喊叫的服务员询问详情。这是个年轻活泼的小姑娘,约莫二十岁光景,唇红齿白,面若桃花,细眉如柳,双眸亮若星辰,纤腰丰胸,若不是身着职业装束,定是位亭亭玉立的俏佳人。
可惜这规整的工装裹住了青春灵动的身姿,平添了几分老成持重的沉闷——这死气沉沉的制服,终究与年轻人的朝气格格不入。
她转身对亦嘉道:“大哥,莫慌,不关您的事,是二楼传菜员漏送了一份菠菜。”亦嘉闻罢,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
这紧绷的气氛几乎将他压垮,每每听闻差错,他总下意识认定是自己的失误!这一日百余元的薪水,挣得何其艰难!望着姑娘们日复一日咬牙支撑的模样,他心中不禁暗生敬佩:这般忍耐力,究竟是如何炼就的?
夜色渐浓,九点多的钟声响起,小莹的电话如冰水泼来:“你在上海瞎忙些什么?儿子的学业你不管不顾了?”
“怎……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
“考了个什么玩意儿!数学才五十三分,连及格线都摸不着边!你整日往外跑,可曾关心过孩子半分?”
亦嘉一听成绩,火气蹭地窜上来,声音不觉拔高:“我出去是挣命钱,为了这个家能过好日子!你在家带孩子,反倒不管他学习了?”
“懒得与你嚼舌!”电话那头“啪”地挂断,只留下亦嘉呆立原地,喉头哽着千言万语,却化作了满心的无力与愧疚。窗外,上海的霓虹灯如流火般明灭闪烁,却照不亮他心底那片沉沉阴霾。他反复咀嚼着生计与家庭的撕扯,前路如雾,迷茫与不安在胸腔里翻搅难平。
白日里上班的紧张与疲惫尚未消散,浑身汗渍黏腻,他匆匆洗漱更衣,将小莹电话带来的烦忧暂且抛诸脑后,很快便沉入梦乡。
次日清晨,早会刚毕,李经理满面春风地踱到亦嘉跟前,笑容里带着嘉许:“监控查清了,你做得很对!画面明明白白,你端着牛肉送回厨房,稳稳搁在牛肉柜上,后续便与你无关了!”
亦嘉微微点头,感慨道:“往常一听‘牛肉出错’,无论对错,总先入为主认定自己闯了祸,乖乖认错认罚。可这次我心底澄明——确凿没弄错,这才敢挺直腰杆,据理力争!”
李经理脸上浮起一抹得意,亦嘉心头却“咯噔”作响,如寒刃刮过脊背:这阵仗,莫不是要生出事端?恰在此时,厨房里刺耳的电铃声骤然炸响——催菜信号!
亦嘉不敢迟疑,瞥见那盘脆皮鱼片的冷菜已静候多时,这道菜最忌久搁,稍纵即逝的酥脆与色泽便毁于一旦。他慌忙端起餐盘,疾步奔向包厢。室内温度蒸腾如笼,他往返奔忙间,额上汗珠滚落,洇湿了鬓角。刚踏入厨房,一阵喧嚷声便如沸水般扑面而来。
死鱼眼男人板着脸,双目如寒冰利刃,直刺李经理,喉间迸出雷霆:“我们的事,你凭什么捅到老板那儿去!”
李经理脖颈涨红,粗壮的血管在皮下突突跳动,怒声反驳:“我已将实情剖白清楚,我的员工并未上错菜,你偏死不认账,逼得我查监控对质——如今这局面,难道不是你自讨苦吃?”
死鱼眼男人愈发暴戾,唾沫星子横飞,眼神似要穿透血肉,嘴角抽搐如痉挛,双手在空中狂舞,仿佛要将满腔怒火劈头盖脸砸向对方:“你这榆木疙瘩!护着个新来的小崽子,图个啥好处?”
李经理怒目圆睁,眉峰倒竖,声如洪钟:“我只认对错,不认人!你一把年纪,却推诿责任,往员工身上泼脏水,亏你做得出来!”
死鱼眼男人闻言,霎时如遭雷击,暴跳如雷,猛拍桌面,震得碗碟簌簌作响,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扑向李经理。一名员工慌忙伸手阻拦,却被他蛮力甩开;另一名身强力壮的厨工眼疾手快,双臂如铁箍般环抱住他,高声劝慰:“大哥,消消气!咱们都是挣血汗钱的苦命人,何苦动这肝火!”
霎时,后厨众人闻声涌来,将冲突中心团团围住;前台服务员们亦聚在厨房门口,如人墙般挺立,为李经理壮声势、撑腰杆。
二楼的海鲜部负责人听见喧闹,忙不迭奔下一楼。见两人剑拔弩张,势同水火,他疾步插入中间,硬拉开死鱼眼男人,苦口劝道:“大哥,这是何必!咱们都是打工谋生的,芝麻绿豆大的事,何苦撕破脸面?”
死鱼眼男人却如困兽般挣脱,双眼瞪得死鱼般凸出,瘦削的脸颊因暴怒扭曲成一片苍白,手指李经理,嗓音尖利如刀:“芝麻小事?他向老板告状,还算小事?!”
李经理胸膛起伏,怒意汹涌:“我已经反复向你解释了情况,可你偏要我赔那一百二十八元牛肉钱,这不是故意刁难,是什么!”
死鱼眼男人一听“牛肉”二字,火气更如浇油般腾窜,猛拍桌子,死鱼眼迸出凶光,瘦脸因愤怒拧作一团,厉声嘶吼:“放屁!别仗着经理头衔就对我指手画脚!牛肉已送出,该赔的必须赔!你算哪根葱,凭啥给你脸面!”
李经理双目灼灼,正欲反唇相讥,海鲜部负责人慌忙按住死鱼眼男人的手,力道沉稳地压下他高举的手臂,急声劝解:“大哥,消消火!众目睽睽之下,外头还坐着客人,若让食客瞧见或拍了视频传上网,可就不是一盘牛肉的钱能了事——公司声誉、品牌招牌,都得跟着遭殃,那时才真是捅了大篓子!”说罢,他转身朝围观众人挥手驱散:“散了散了,各回岗位!别聚在这儿添乱了。”
李经理点头接话,眉宇间凝着冷峻,嗓音沉如铁石:“本不愿与你撕破脸,可你这副要吃人的凶相,实在叫我咽不下这口气!你阴鸷冷漠,骄横跋扈,在后厨指手画脚也就罢了,我纵不与你计较,可前厅的差池皆系于我身——你故意生事,不是坑我是什么?”
话音未落,死鱼眼男人喉间滚出一声低吼:“滾!再敢胡搅蛮缠,老子拳头可不长眼!”正欲再发虎威,兜里的手机却骤然响起。他僵立原地,掏出一看,瞳孔猛地收缩——是老板的号码!刹那间,凶煞之气如潮水退去,他语调陡然温顺,唯唯诺诺道:“是,是,我明白了。”挂断后,他恶狠狠剜了李经理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李经理昂首挺胸,余怒未消,甩下一句掷地有声:“一个店就是一条船,待客如宾,待同仁如手足,何必耍威风、使绊子?这般内耗,有意思吗!”死鱼眼男人闻声,倏然转身,双目如淬毒利刃,直刺李经理的背影。
可惜李经理已大步流星走出厨房,再不见那副死人般的凶相。众人纷纷散去,各自归位,唯有亦嘉怔在原地,满腹困惑:这方寸火锅店,皆是挣血汗钱的打工人,竟也暗涌权力之争。前厅侍客,后厨掌勺,本应同心为食客营造烟火暖意,何以彼此倾轧?谁管谁、谁压谁,真这般要紧?他恍惚间悟到:人间何处不江湖?江湖所在,利刃便悬于无形,纷争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