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乐事,何言打搅,兄长请。”
连败两次之后,云犁时常在屋中久坐,玉子骁得知此事,便敲响房门,见无人响应,只能拿斧子砍下门闩,进屋之后,尘烟弥漫,玉子骁以为云犁意志受挫,恐要寻死,一时心急,在屋中来回踱步。
过了一会,他听见里屋中传来一阵小声的嘀咕,进去看了才知道,云犁不知从哪弄来了一座神像,正对着伏拜,求神灵庇佑,开化于他,玉子骁觉得好笑,便靠在门前,也不作声,只盯着他看他如何反应。
云犁将杯中之水洒下,又念叨了几句方才起身,和玉子骁四目相对后,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却也不觉羞恼,反而耷拉着脑袋,躺了下去。
玉子骁走向他,坐在席边,说道:“不过输了两次,便如此消沉,莫非你已将往日誓言抛于脑后?”
“江昭兄,你征战之时,受过伤吗?”云犁直直的盯着房梁,面色苍白。
“废话!打仗的人有几个不受伤的。”
“你这样的人也会受伤吗?”
玉子骁明白了他的意思,便将他拽了起来,云犁不明白他的意思,片刻后,玉子骁卷起袖口,将上臂露了出来,上面刀疤纵横,不计其数,玉子骁又解下发冠,掀起额前碎发,额侧的伤疤直达耳后,云犁一时怔住,而后问他是何时所伤,玉子骁说是与司绣交战之时,被其的长刀划伤,险些丧命。
“若是好生医治,也不会....”
“没法子。”玉子骁深吸了一口气。
“身处险境,一时一刻都不能放松警惕,看到机会便要寻找突破,绝不能给你的敌人丝毫喘息之机,身为主将,更不能临阵畏惧,将士们听从军令,每一条计策,每一次攻击都需斟酌再三,否则便是亲手将手下士兵的性命置于水火.....”
玉子骁抬头,看向云犁,一字一句的说道:“逐野,你记住了,身为仪国将领,只能战,不能逃,你要用你的双手开疆拓土,斩将搴旗,还有...除了臣子这层身份,切勿忘了你乃仪国百姓,那些跟随你的将士们,也同是仪国百姓,所以做任何决定时,都需思虑再三,伤亡虽不可避免,却能用计策减少。”
“........”
云犁沉默许久,接着重重的点了点头,随后,他将祭台撤下,每每入夜便挑灯夜读,再无抱怨。
秋来之时,玉子骁在廊下看云犁练武,荀棣在旁,眼含笑意。
“我听说这小子辰时练武,酉时看书,从无空闲,江昭,依我看,长此以往,莫学出病来。”
“劝也不听,随他好了。”玉子骁喝了口菊酒,突然被呛了一下。
“说的也是,我看他枪法已十分精熟,怕是连我都要甘拜下风,上次仪之与他比试,便言这小子有开山之力,非猛将不可挡也,眼看时日已近,你心中可有胜算?”
玉子骁不语反笑,荀棣虽然疑惑也没有追问下去,如此,时光飞逝,比试之日已到,如春社那时一样,府中聚集了不少人。
五十个回合过去,玉子骁的长矛忽然变换了方位,不再追着对方的枪尖缠斗,他反手压制住枪杆,云犁早有防备,持枪竖起,借着下落的势头与长矛相撞,一声巨响过后,众人皆不言语。
“一百回合。”
“两百回合。”
“三百。”
玉子骁看向云犁,眼中似有欣慰,他将手中长茅抛入空中,身子灵活的闪到云犁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让这场比武有了结果。
“好!相比之前进步神速。”
“兄长刻意相让而已。”
云犁站在一旁大口喘气,再看玉子骁,脸上无汗不说,呼吸也丝毫未乱。
“我又得了几本枪谱,叫人放在你屋里了,记得仔细研读。”
“是。”
玉子骁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比武也累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
玉子骁见他神色惆怅,便问是不是思念家中老伯。
“嗯,他年老体弱,不能经受远途奔波,前些日子寄来书信,问我何时归来,我.....”
“这有何难?我派人送你回去。”
“不必劳烦兄长,我自策马归去便是了。”
“也好,路上需多加小心。”
“兄长放心。”
两人比武之后,玉子骁请众人在府中用饭,众人品尝菊酒,闲谈起来,热闹不绝。
秋去冬来,太和境内一片雪白,行人来去匆匆,急着回屋取暖,小童搓了搓手,将手里的雪团抛向屋檐,老夫踩着积雪走来,急忙将小童抱走,行人瞧了一眼十分的牌匾,见上面刻有‘玉府’二字。
“公子,外面冷,夫人催您进屋坐会。”
“你去跟母亲说,我过会便去。”
“是。”
玉子骁拿了些粟米喂马,身上的狐裘沾染了不少碎雪,他伸手顺了顺马毛,接着问道:“逐野还没回来吗?”
“回来了,听说去了丞相府。”
“哦,那备好车马,待会去丞相府瞧瞧。”
玉子骁拍了拍肩上的雪,坐上马车,不过多时便到了丞相府。
屋内炉火烤的正旺,萧玉悲脱下了貂裘,正和傅阙美一起考问云犁的学问,玉子骁刚想走进去,便被一只土鸡啄了袖子,他挥手驱赶土鸡,没想到却引来了另一只土鸡。
“兄长——兄长——”
萧玉悲恍惚顿首,说道:“好像是江昭的声音。”
他出去瞧了瞧,见玉子骁正被两只土鸡追赶。
“兄长——兄长救我——”
“唉。”
萧玉悲急忙唤人将土鸡捆住,片刻后,仆役将土鸡带走,连声道歉,称此土鸡本是傅大人送的礼物,一时没看住才冒犯了将军,玉子骁听后摆了摆手,与萧玉悲一同进了屋子。
玉子骁得知云犁学问已过关之后,便想考问他武学,云犁点了点头,神情极为专注。
“你可知《孙子兵法》中的‘其用战也胜,久则钝兵挫锐’是何意思?”
“知道。用兵作战,贵在神速,长久征战,便会导致军队锐气受挫,力不从心。”
云犁垂目,接着道:“再者,一旦打仗,日耗千金。马匹车辆,所携武器,又需得修缮保养,拖沓久了,财政不足,诸国便会趁虚来犯。”
“你可续言。”
“嗯,我夜读兵法,更觉自身浅陋,用兵之道,天时,地利与人和,天时便是风雨雷电,四季更替,气候变化,许多将士因不通天时,贸然进兵,致使惨败,同时,天时也代表天意,天意少,而人意多,故而不可仰赖天意,而不思进取。地利,气候,位置,水土,不同的地域会对胜负产生决定性的影响,领兵打仗,身为主将,不可不通地理,便贸然进兵,大多驻军,都喜好高地而厌恶低地,择向阳之地,避阴湿之地,如此军队便不易生病,若是不战地利,便要依靠人和与智谋。”
“人和,同心协力,共抗敌军,若要使士兵服从,便要调动他们的情绪,若要使人心齐一,便要像对待子女那般对待士兵,若是动辄打骂,一来军心溃散,士兵怨怼,二来无人信服,将士离心。”
“至于智谋,古往今来,打胜仗的将领并非全然依靠天时与地利,然而,有智谋的将领必然通晓其中要害,行兵打仗,千变万化,判断形式,下达命令,获得比敌军更多的情报,这三点缺一不可。”
玉子骁点了点头,又考问了他许多,烤着火,不觉有些困倦,他看向屋外的灯火,眸中映出光芒。
“家母惦念,骁不便相陪了。”
玉子骁披上狐裘,走向门外。
“诶,江昭慢走。”
“哦?兄长还有何事?”
萧玉悲看向院落中的一柄长枪,说道:“逐野给它起了个名字,江昭可知晓?”
“自然知晓,枪为明誓枪,马为定疆马。”
说罢,玉子骁叹了口气,说自己从不给兵器命名,萧玉悲揣手笑道:“难道不是因为江昭从不拘于兵器类别吗?”
“兄长休要侈谈,对了,前些日子我上山猎了张狐皮,送与兄长正好。”
玉子骁瞧着萧玉悲的动作,也学着他揣手,萧玉悲发觉,无奈的笑了笑。
目送玉子骁离开后,萧玉悲回到屋子,坐在炉子旁烤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