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密布,灵幡随风微扬,引路钱飘散四处。
四姊的棺木被马车运着,朝向那远离宫城的御陵而去。
四姊一生,是这般悲凉。
幼时,她便被其母胡姬关在房中教导规训,逐渐成为一个合格的后妃模样。
记忆中,四姊的脸颊总是那般苍白,嘴唇也无多少血色。她的腰肢永远如杨柳枝一般纤细,步伐也是标准的淑女步子,走起来极为柔美,届时若有一阵微风拂过或许便会把她吹倒。
许是她身体底子弱,每次生病便是十天半个月也好不了的,每次好些了我就会发现她又清瘦了许多。
而胡姬则会在一旁夸耀:“瞧瞧,这病了一场看起来倒更轻盈了,再瘦些往后定能嫁个好人家。”
许多次,我瞧见她那腰带绑得她都快喘不过来气了,那胡姬竟还在命令侍女将她的腰肢勒得更紧些,说是这般才能得男子青睐。
当时的我着实不明白,这般病殃殃的模样,究竟是何般人会喜爱?
四姊说话的声音,好像也是那般谦卑又微弱,总是毕恭毕敬的低垂着头,好像从来不会拒绝,只是永远垂着眸沉默不语。
原本,她是有机会随我入宫内受教的,可胡姬嫌她是个女娘,认为会些女红便好,不必读那般多的书,待及笄了便找个王公大臣的庶子嫁了,她这个做母亲的倒也能跟着享福。
后来,胡姬便把刘子衿装扮的漂漂亮亮的塞进随我入宫的队伍里,至此之后我便许久不曾见过她了。
直到,阿父将她送入宫来替我。
我问她:“宫中虎豹豺狼遍布,你不怕吗?”
她摇摇头,苍白的脸上挂着惨淡的笑:“阿婉,这都是命。”
后来我随阿父回帝祉国之时,她正穿着那一抹红得耀眼嫁衣成为了这三千佳丽中最不显眼的那个。
那一场急匆匆的婚礼中,最高兴的还是胡姬。
那些时日,她逢人便说自家女娘深得天家圣宠,一封再封,往后待四姊生了皇子,她这个做母亲的必是会跟着去宫中享福的。
后来,胡姬还没来得及去享福,她与匈奴勾结之事就被阿父发现了,她将军情和边防图赠与了她的老相好,害边关百姓和将士死伤无数,于是没过多久,她便被草草葬在了不知名的荒山野岭之间,做了孤魂野鬼。
再后来,四姊确也是有了皇子,但也还没来得及享福,就已经静静的长眠在那口朱红色棺材里,再也不能说话了。
“阿婉,你瞧你哭得眼睛都肿了。”霍南仲从背后环抱着我,用下巴轻轻的摩挲着我的肩头。
我长叹了一口气:“只觉得惋惜,四姊这般好的女子,遭了一辈子的苦,到头来说是陪葬御陵,竟然连个封土堆都没有,随便挖了个坑就给埋了,真是不值得。”
霍南仲握住我的手:“阿婉,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
“我才不信呢,”我顿了顿,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样不断的滑落,“是我害了她,若不是因为我,她不会被这吃人的皇宫吞了去。”
霍南仲赶紧伸手捂住了我的嘴,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说道:“别乱说。”
我将他手掰开,转过身怒气冲冲的看着他:“还不让说了?我四姊那般瘦弱,又如何经得起这生育之苦?到头来,人没了,有家也不能回,最后落得在这无亲无故的荒山野岭当个孤魂野鬼。”
“阿婉我知道你难过,但有些话说出来被有心人听了去了就不同了。”霍南仲将我一把拉进怀里,在我耳畔低声说道。
我这才发觉不对,微微抬眼望去,不远处的屋檐上,有两个黑乎乎的人形模样,在这黑夜里若不仔细瞧去,着实很难发现。
“阿婉你呀,都已经气了一天一夜了,再这般下去身子肯定受不了,我可听说今夜你府上的庖厨做了些鹿肉臭鲍、鲫藕中羹和煎焖小雀,不如你陪我去尝尝?”霍南仲故意大声说道。
我摸了摸肚子,只听胃里也已经传来了一声又一声哀鸣:“是有点饿了,尝尝也好。”
“那走吧。”霍南仲牵起我的手顺着长廊慢慢走着。
我左瞧右瞧确认安全了才凑到他身旁,小声说道:“我那些有一点点大逆不道的话或许他们应该没听见吧?”
“切,你还知道大逆不道呢?”霍南仲停住脚步用手轻轻揪起了我的脸,“我还以为你已经目无王法了。”
“哦哟,哪有这么夸张啦,我只是话说得有一点重了嘛。”我尴尬的假笑道。
霍南仲松开手,双手环胸依靠在栏杆上:“阿婉,你如今在长安,不比在封地自由,说话尚且注意些,免叫人落了把柄。”
“知道啦知道啦,”我赔笑着走过去搂着他的腰撒娇,“我知错了还不行吗?往后我一定谨遵教诲,管住我自己的嘴。”
“还往后呢?”霍南仲生气的将我的手拿开,顺势坐在栏杆上,“下次再这般我可就不管你了。”
我歪着头眨巴眨巴眼睛:“阿仲竟这般舍得?”
“当然舍得。”霍南仲气鼓鼓的将头转向一侧。
我瞥了他一眼,佯装委屈的嘟囔着:“怎么,君侯这是迫不及待想将我换了?再揽个美娇娘?”
“那也不至于,”霍南仲转过头瞧了瞧我这委屈的样子噗嗤一声就笑了,伸手把我拉到他面前,“阿婉,这世间的人都有自己的心思,保不齐遇到有心之人,可我又不能一直在你身边护着你,所以你自己也一定要小心再小心,好吗?”
“好,知道啦,往后我会小心的。”我伸手搭着他的肩,低头对上他那双在月光下忽明忽暗的眼眸。
今日的月亮格外圆,也格外明亮,那柔和的月光照得院中寂静的池塘也有些躁动,随着一阵清风拂过又扬起了点点涟漪。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风里,似乎也带着那醉人的酒气,让我如此沉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