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格:“而普通人的现实世界,只要保持不黑不白,就能过下去。”
“幸福的人是不需要信仰的。”
“只有那些需要克服人性的艰苦之事,才需要依靠信仰去坚持。”
“其实想一想,没有信仰的人也许活得更幸福。”
“需要信仰支撑才能走下去的人,往往才活在痛苦之中。”
“但其实无论有没有信仰,无论一个人选择用怎样的方式度过一生,归根究底,这都只是浩瀚天地间一只微小的蜉蝣的自娱自乐。”
“蜉蝣生命的价值与意义,只有蜉蝣自己在意,连其他蜉蝣都不甚在意。”
晏行铮:“可这,也许恰恰正是信仰的光辉所在。”
“我们拥有信仰,本也不是为了别人的在意。”
李格:“正是因此,我才想在临死前,告诉自己,我的选择没错。”
“但我无法证明这句话的正确性。”
“你看,到最终,我们也只不过是为了向自己证明,自己所走的这条路,没错。”
晏行铮:“坚持信仰的人,有时候确实并不能确定自己的坚持是否正确。”
“有这种疑惑其实很正常,因为现实往往与理想相悖。”
“但是很多时候,所坚守的信仰,确确实实是支撑我们走下去的唯一力量。”
李格:“不强迫自己抓住这条救命稻草,怎么坚持的下来呢?”
“只是,我希望,我一边走,一边能看见上苍降下一点启示,给予我信心,增强我勇气,让我能毫不迟疑地说出——我所坚持的信仰是对的。”
晏行铮:“但是——”
“如果只有降下启示,降下神迹,降下天道公义白纸黑字的法则,才能去相信,去坚定,去信仰。”
“这就不是真正的相信,不是真正的坚定,不是真正的信仰。”
李格:“因为不明,所以试探。”
“而试探,就代表着怀疑与不信。”
“你不断地试探着真理与信仰,而世界不断地试探着你是否虔诚相信。”
“这简直就是一个悖论。”
“你因为怀疑,而需要有人为你验证。这就不是真的相信。”
“但如果没人为你验证这是真理,是正确的,你又如何相信。”
晏行铮:“所以啊,有信仰的人都是勇士。”
“也许信仰的光辉从不在信仰本身。”
“信仰的力量,是由那些坚定不移相信着信仰的人所赋予的。”
“只有坚定信仰,九死不悔,才能创造奇迹。”
“勇士拥有信仰,成为英雄,为人们验证信仰的存在。”
“所以自古以来,人们都需要英雄。”
“牺牲的英雄,就是信仰的旗帜。”
“原来,信仰从来都不是神迹。”
“信仰是由勇士和英雄创造的。“
“勇士怀揣着坚定的信仰,告诉所有犹豫不决的人,告诉所有踌躇不前的人——”
“虽然暗夜降临,但黎明终至,这里有一条路,请后辈诸生,坚定信念,从这里走,跟着我,我来带你们走向光明。”
听到这样一席话,李格恍若醍醐灌顶:“我好像有一点明白了。”
“这哪里是信仰,这根本就是证道。”
“对,坚持信仰的路,就是证道的路。”
“真正拥有信仰的人,是因为先相信,之后才会具有创造奇迹的力量,才能克服人类卑劣的本性,获得超越人类脆弱躯体的强大精神力量,在不断的暴烈击打之下,在困境之中,达成目标。”
“而绝不是先达成目标,才去相信。”
晏行铮:“所以现在,你还会问,我们的付出和牺牲值不值得吗?”
“问还是要问的,”李格,“但是我现在有答案了。”
晏行铮:“讲讲。”
李格:“我是觉得,总需要有人来做这样的事。”
“光明是需要人守护的。”
“我们这些从白天走进黑夜的人,就是守护者。”
“我们坚守信仰,向那些不信的人证明,这个世上有天道存在,有公理存在。”
“恶人就是会受到惩罚。”
“罪恶终将受到果报。”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这些本身就是由我们来捍卫的。”
晏行铮点头:“确实,这个世上,本来就是,相信的人先去做,先去完成,为那些不相信的人证明,这个世界明明可以更好。”
“人类拥有几千年的文明。”
“我们接受教育,我们用文明超越人类恶的本性,超脱出动物性,这才是人性的光辉所在。”
“所有人类在恶的滔天洪流之下用信仰建起方舟,才能延续人类文明。”
李格:“人类的恶,源于人类本质上是蒙昧无知的。”
“文明为人类揭去愚昧的面纱。”
“但这样半教化、半无知的状态是最可怕的。”
“人类的许多恶,人类生存的许多痛苦,就是源自于无知。”
“如果我对天道有深刻的明悟,透彻的领会,我就不会迷茫,不会疑惑,我会无比坚信。”
“如果这些犯罪的人知道天道之下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就不会做出错误的选择。”
“而赋予人类社会对错标准的,是文明。”
“所以,在蒙昧的荒原上创造出文明的人,都是人类的勇士。”
晏行铮有感而发:“勇敢是人类在黑暗荒野上勘破一线天光的最大武器,是人类最美好的品质。”
“每一个在愚昧无知的混沌荒原上开拓的人类勇士,都是至圣先师,为后来者指引方向。”
“这些先驱们,敢于去相信,敢于去坚定,敢于去践行,敢于去实现。”
“所以,勇士夜行,未改初心。”
“做一个坚定信仰的勇士,才能踏破命运的诅咒与嘲弄,从黑夜走向黎明。”
***
谈到后来,两个人都有些醉。
明明都是为了当卧底受过专门喝酒训练的人,此时,却都醉了。
酒不醉人人自醉。
只是,身体醉了,意识却无比清晰,信仰也更加坚定。
晏行铮微阖着眼,靠在牢房的墙上,回忆他这一生。
他当了很多年卧底。
他救过许多人,那些人都在他刀口舔血的生活里渐渐淡去。
唯有一个人,有一些不一样。
一个女人。
她叫容清洛。
她还有一个名字,叫做季希。
她不想做被拯救者。
她想成为他的同伴。
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她像论证数学题一样向他证明,她和他走在同一条道路上。
他被说服了。
所以容清洛,成为了他的线人。
十年。
人生有几个十年呢?
容清洛的十六岁到二十六岁。
他的二十岁到三十岁。
他们在这条路上,相遇又重逢,重逢又相遇,最后携手同行,并肩作战,走到了终点。
可惜,这一站旅途有幸相伴,到达终点后,却各自换乘,走向下一站不同的人生。
容清洛能够回到人间。
但他,却要潜入更深的黑夜。
他们没有道别的机会。
就如同相遇,是不期而然的遇见。
分别,亦是猝不及防的分道扬镳。
晏行铮唯一觉得有些欣慰的,就是曾经通过暗号的方式,告诉了容清洛,他的名字。
只是也许,容清洛这辈子都不会发现。
衡门之下,可以自立。
他的真名,叫做,周衡立。
周衡立这辈子,大半时间都在暗夜里奋力攀登着一座又一座的巍峨高山。
他的目标和信仰都在山顶。
他的任务就是带着无数人的期望登到山顶,完成他应该做的事情。
这一路以来。
艰辛,痛苦,隐忍。
乌云笼罩。
但他矢志不渝,从未有过半分犹疑和后悔。
只是,也许是看他太苦了,天公竟然也会垂怜,送来一阵清风,吹散漆黑天幕的浓厚云雾。
皎洁的月光洒下,让他瞧见夜色下美丽动人的风景。
可他明白,看过,心动过,陪伴过,这就够了。
因为,这一趟攀登之旅,重要的从来不是攀登着的他,重要的是要有人完成这个任务。
重要的是完成,而不是完成的人。
正因为他深深地明白这件事情,所以他知道,他是没有未来的人,是也许没有机会看到天明的人。
他身上肩负着比他自己这个人本身更重要的东西,所以他自己的一切,包括情感,都要为了任务和信仰让步。
那么,就这样吧。
将士埋沙场,正是好归处。
他很满意,此生不悔,无憾。
天就要亮了,真好。
只是,下辈子,如果可以的话,就让他活在阳光之下吧。
他想做一回自己。
夜来皎月悬。
烈火岂独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