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就想安全回家,好好复习。
周佑雨一边在心里祈祷,一边走近女卫生间。
还好还好,没有人。
周佑雨极快地上完厕所。
可是当她洗完手推开卫生间大门的那一刻,有几个女生正好从外面往里走。
两边撞在一起。
周佑雨见来人正是杨瑾菲、卢芒、朱吴毓,心里暗叹一句流年不利。
“没长眼睛呐!”杨瑾菲骂道。
三人气势汹汹地往卫生间里面走,逼得周佑雨一步步后退。
“哟,我当是谁这么没眼色呢,原来是你。”卢芒冷笑,“周佑雨,怎么,今天舍得在学校多待一会儿了?前段时间不是天天一放学就找不到你人影儿吗?”
废话,我放学不跑得快一些,难道等着被你们堵吗?
周佑雨在心里哀叹。
都怪那张数学卷子的大题,她一不小心做题做上头了,这才没听到放学铃声。
面对咄咄逼人的杨瑾菲三人,周佑雨没说话,她莹莹双目顾盼神飞,瞅准机会就要溜之大吉。
可惜的是,作为一名娇柔可爱的少女,周佑雨的力气委实不够大。
她还没冲到卫生间门口,就被朱吴毓一把拽了回来。
杨瑾菲使了一个眼色,卢芒和朱吴毓会意。
朱吴毓熟练地把周佑雨推倒在地上,准备扇巴掌时,杨瑾菲提醒道:“别打脸啊,被人看见了不好说。”
“小意思,看我的。”卢芒挑眉,她拿起卫生间角落里的水桶,接了满满一桶水,哗啦一声,将水桶里的水一下子全部泼在周佑雨身上。
周佑雨避之不及,生生在天寒地冻的冬季里受了这冰水的泼洒。
三人的游戏仍在继续。
杨瑾菲拿出一根烟抽着,在幽幽的烟雾中,她突然冷笑一声。
周佑雨听到这声突兀的笑,不由得瑟缩得更厉害。
她知道,这是杨瑾菲又想出了什么折磨她的方法。
只见杨瑾菲走到卫生间角落透拖把的水池,那里的水龙头上接着长长的软管。
她拿起软管,将管口对准周佑雨。
朱吴毓和卢芒见状,连忙让开,将周佑雨完全暴露在管口的射程中。
二人都拍手大笑:“好!还是瑾菲聪明,这样省事多了。”
杨瑾菲打开水龙头。
水声哗哗,水柱带着冲劲儿打在周佑雨的身上。
周佑雨在卫生间的空地中四处乱窜,躲闪着无处不在的水柱。
但杨瑾菲只需要轻轻抬手改变方向,就能将水管对准她。
周佑雨在水幕中冲向卫生间门口。
但是朱吴毓堵在门口,身形稳稳地站在那里。
卢芒还将卫生间门从内锁上。
两人的目光充满轻蔑和冷漠,盯着周佑雨的眼神就仿佛看着在泥泞里挣扎的蚂蚁一般。
“跑呀,怎么不跑了?”杨瑾菲的面容隐隐带着疯狂,“最讨厌你这种人了。”
后来,可能是累了,杨瑾菲将水龙头关上,把水管扔回水池。
三人头也不回的离开卫生间。
走之前卢芒还嘟囔道:“真是晦气,本来是来这儿抽烟的,结果看到这小贱人就没心情了。”
杨瑾菲揽住二人:“走,姐请你们喝奶茶。”
周佑雨拖着被水从头淋到脚的躯体,缓缓从地上爬起。
她瞧着那三人的背影良久。
走到卫生间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憔悴的自己,周佑雨分不清自己脸上流淌着的,究竟是未干的自来水,还是屈辱的眼泪。
她就这样走回教室,拿起自己的书包,然后直奔警局。
冬季的夜晚来得格外早,暮色的暗影是她的保护色。
路人们都在寒风中低头赶路,没人注意到她的异样。
或者说,也许有人注意到了,但是却选择无视陌生人的狼狈。
周佑雨走进青山镇派出所,没走几步,她就发现派出所大厅光洁的地板被她踩出一连串的水印,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她不是故意的。
史烨就是在这样的情境下看见周佑雨的。
“呀!小姑娘,这是怎么回事?”他连忙回办公室找到一条毛毯拿出来给周佑雨裹上,“来,赶紧擦擦,天这么冷,风一吹回头该感冒了。”
周佑雨跟着这位警官走进一间办公室:“谢谢警察叔叔,您怎么称呼?”
史烨一边把空调打开,调高温度,一边道:“我姓史,历史的史,你叫我史警官就行。”
他让周佑雨坐下,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拿着暖暖手。”
等周佑雨的脸色稍微好一些,不再像刚进警局那会儿被冻得煞白时,史烨用尽量温和的语气问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能告诉我,你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周佑雨沉默了片刻。
史烨看着这姑娘的眼神一点点从脆弱变得坚定,只听她说道:“您好,我叫周佑雨,是正宁中学高一七班的学生,目前在正宁中学读书快一个学期了。我今天来,是想报警。我们班的杨瑾菲、卢芒、朱吴毓三个人,从高一开学到现在,陆陆续续对我进行霸凌,我每次反抗只会换得她们下一次的变本加厉。今天她们竟然在学校里就敢下手,我现在的样子就是她们的杰作。”
史烨:“她们都做了什么?”
周佑雨哽咽道:“今天傍晚的时候,我去卫生间上厕所,出来时恰好碰到她们三人准备进来。我前段时间躲了她们一段时间,今天是她们第一次逮到我,她们就堵住我,先是把我打趴在地上,不断地用水桶接水泼我,后来为了省事直接拿卫生间里的软管对着我喷水。我想要逃走,但是她们把我堵在学校的卫生间里……”
史烨皱起眉头:“这种类似的霸凌行为持续多长时间了?”
周佑雨:“从开学到现在,有大概四五个月了。”
史烨:“她们为什么针对你?”
“实际上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我不知道她们为什么盯上了我。”周佑雨,“我也无法预测她们攻击的频率。她们心情好的时候就会对我视而不见,放过我。但是她们稍微有一点不顺心,就会把气撒在我头上。一般来说,她们不会在学校里动手,而是会把我带到校外的小巷里。而且她们的劲儿都很大,我逃脱不开。”
史烨:“这么长的时间里,你有把受到霸凌的事情告诉过父母或者老师吗?”
周佑雨摇头:“今天……是我第一次说出来。”
史烨:“为什么?”
周佑雨低下头:“我在班里很不起眼,老师们对我关注很少,好像都更喜欢她们。”
史烨:“所以你认为即便你告诉老师,老师也不会管?”
周佑雨幅度很小地缓慢点头。
史烨循循善诱道:“丫头,其实在你第一次遇到这种事的时候就应该立马向身边的大人求助,即便你不信任学校的老师,你也应该告诉你的父母,或者当时就选择直接来警局报警。”
周佑雨将头压得很低。
史烨只能听见女孩儿沙哑的声音从嗓子眼里冒出来,她说道:“史警官,我父母……离婚了,我跟着我爸。但是我爸这半年工作很不顺心,他们厂快倒闭了……我爸一个人养我已经很艰难了,我不想让他担心,所以才一直忍着没说……”
女孩低着头,可史烨分明能瞧见有大滴的泪水从女孩儿面前滴下。
啪嗒,啪嗒。
那泪滴仿佛没有打在地上,而是打在史烨的心里。
谁家的闺女不是被父母如宝似珠地捧在手心里疼爱和保护着啊,更何况是这么漂亮可人的女儿。
这丫头的模样俊俏甜美,举止娇柔可爱,可是心性竟如此要强。
不容易啊。
史烨眼里流露出一丝怜惜和不忍,他默默为周佑雨的水杯里添上热水:“喝口水缓一缓。”
“谢谢。”
周佑雨继续说道:“我其实本来不太敢把这些经历讲出来。好像如果我把这些事情说出来,就代表着我是不合群的那一个。不然为什么她们不欺负别人,就光欺负我呢?”
“我常常在想,我是不是很讨人厌,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不然为什么会有一些人在同时针对着我?所以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其他人这件事。”
“可是我刚刚实在是太冷了。”她将手搭在胳膊上,湿透了的衣服在温暖的房间中依旧冰凉,“我的衣服全都湿了。有那么一刻,我感觉冰水仿佛顺着这沉甸甸的衣服透过肌肤的缝隙流进了我的四肢百骸。”
“我害怕有一天,我会就这样毫无存在感地死在青山镇某个冰天雪地的角落里,就这样无声无息,无人在意。所以我才生出了来警局报警的念头。”
“实际上,我从学校走到警局的这一路上,我整个人都是麻木的。直到坐进这间暖融融的房间,我才渐渐有了知觉。”
周佑雨鼓足勇气将自己的心路历程都说了出来。
她抬起头,望向警察叔叔:“史警官,您会帮我吗?”
史烨:“你放心,我们会帮你的。”
史烨和当时其他还在值班的警员一起,立马对周佑雨提到的杨瑾菲、卢芒、朱吴毓三人进行了传唤。
但是在录笔录的时候,她们对于霸凌周佑雨的事情矢口否认。
史烨和同事又去调学校的监控,可是摄像头只能覆盖到卫生间外部。
从画面上来看,周佑雨先走进卫生间,没过多久杨瑾菲三人也走进卫生间,大概过了二十钟左右,杨瑾菲三人从卫生间里走出,又过了八九分钟,周佑雨浑身湿漉漉的走出卫生间。
卫生间内部发生的事情无法得到确认。
也就是说,并没有直接证据能够证明周佑雨所说的话是真的。
调查陷入僵局。
史烨本想问问周佑雨上一次被霸凌是在什么时间和什么地点,如果是在街道上,也许会有摄像头拍摄记录下来。
这时,又有人走进警局。
来人正是张世,他衣装革履,对着史烨自我介绍道:“警官您好,我是正宁中学负责政教处的副校长,我叫张世,您贵姓?”
没人传唤他吧?
“免贵姓史,”史烨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道,“张校长您好,您这是?”
“史警官,您看这事儿闹的,”张世抱歉道,“真是不好意思,由于我们学校管理的疏忽,闹出这么大一个误会,给各位警官添麻烦了。”
史烨:“没事儿,校园霸凌其实是很多学校都存在的问题……”
“不是的,史警官,您可能对整件事情有一些误会。”张世解释道,“事情是这样的,今天傍晚的时候,我校高一教学楼三楼左侧女卫生间的水管突然爆掉,一直在喷水。但是由于当时距离放学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学生基本都已经离校,所以没有及时发现这个问题。后来是保安巡视的时候才发现水一直在喷涌。我已经联系人员去维修了,并且也已经把相关的保洁辞退。”
讲到这里,张世抬手轻轻往周佑雨的方向指了指,他说道:“这位同学全身被淋湿应该是因为水管爆掉的缘故,可能和其他几位同学并没有关系。”
“而且,虽然她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但是我们也不会包庇她。其实我刚刚也有多方了解,和任课老师以及她的同班同学都聊过,我了解到的是这个同学在人品方面可能还有待商榷,所以她来报案所说的话语其实都要存疑的。”
张世又走到周佑雨面前,他神情严肃,问道:“你觉得你是受害者?”
周佑雨:“难道不是吗?”
张世轻蔑笑道:“孩子,你还小,不太了解法律知识。”
在周佑雨困惑的目光中,张世冷冷道:“我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
“你连证据都拿不出来,还主张什么你是受害者?造谣者还差不多。这么小就满口谎话。看在你是我校学生的份儿上,奉劝你一句:人品不好,路走不远的。”
就在此时,又有人走进警局,而且还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叽叽喳喳的妇女。
“哎哟警官,大冷天的,为什么要传唤我家孩子呀。”
“这都快期末考试了,我家孩子莫名其妙被你们派出所传唤过来……警察了不起呀,警察就可以随便传唤人了吗?我家孩子犯什么错了?你拿出证据呀!”
“警官,高中学习压力大,我家孩子可乖了,天天认真学习,她绝对不会做这些事的,都是别人嫉妒她学习好,所以才污蔑她。您可别被蒙蔽了。”
“警官,下周就是孩子的期末考试,这么僵持下去,孩子都没时间复习功课了。我家孩子可一直都是年级前十名,这回她的成绩排名要是倒退了,我可要来投诉你们啊……”
“……”
老实说,对于这个场面,史烨是始料未及的。
他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面对这些女人七嘴八舌的围攻,瞬间都结巴了:“这……”
史烨实在是没想到,这些女人一个个看起来都穿得挺体面的,金银珠宝的首饰也都戴着,怎么行为做派这么像没受过教育、不讲理的撒泼妇人。
就在这时,一阵手机铃声解救了史烨。
他连忙对众人说:“抱歉,我们队长电话。请诸位稍安勿躁,我们会调查清楚,然后给大家一个交代的。”
史烨逃也似的换了个安静的地方接起电话:“龚队。”
“小史呀,”龚平闲适悠然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出,“在值班呢?”
史烨恭敬答道:“是。”
龚平笑道:“碰到麻烦了吧。”
史烨:“可真是什么事都逃不过您的法眼。”
龚平:“这件事你不要想太多。这就是一场意外,一切都是那个报案的学生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史烨:“什么?”
龚平:“听说这个学生成绩一般、家境也一般。这样的学生肯定对那些成绩好、家境好的学生有不满和嫉妒。”
“而且据说这个学生平常独来独往的,也不交什么朋友。”
“说不定她精神有什么问题,她所说的一切都是她的幻想呢。”
史烨连忙道:“龚队,我和这个女孩交流过,她很正常,不像是有精神问题的人……”
还没待史烨说出个所以然来,龚平有点不耐烦的声音传来:“又没闹出人命,这件事就这样算了吧。”
说罢,他就将电话挂断。
史烨从黑屏的手机屏幕中看见自己茫然的神情。
目前确实也没找到什么有力的证据。
***
夏蝉凄鸣,仿佛有人在呜咽哭泣。
在良久的沉默中,程景逸问道:“后来呢?”
其实根据现在的情况,他已经猜到结局,但是他还是想问上一问,亲口听到答案。
“没有后来。”史烨面带愧色,“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除了当时在场的几人,没有其他人知道。”
程景逸:“那您今天为什么要告诉我?”
史烨:“我觉得你和你们学校那个张世不一样。”
他好笑道:“其实我也是后来才打听到的,原来这个张世是潘厂长的妹夫。他还真是个能人,真想象不到他请自己老婆去求昔日恋人帮忙时是什么心情。”
笑了两声,史烨又摇头感慨:“也许这样的人才能成事吧。那三个学生的家长在镇上也都有头有脸,因着这件事对张世估计感恩戴德着呢。”
“是吗?”程景逸不甚在意史烨对张副校长这似夸奖非夸奖的话。
他琢磨道:“先是张校来解释事情原委,然后三位学生的女性亲友来催促和闹场,接着你们龚队打电话来施压,一系列操作紧锣密鼓,然后这些学生就这样被放了。”
程景逸不由得鼓起掌来:“虽然不算特别高明的手段,但是不得不说,很有效果。”
史烨无地自容道:“不管怎么说,我确实辜负了那个小姑娘对我的信任……但是,当时我也没有其他选择。”
程景逸将手搭在史烨肩上:“您对周佑雨这个学生有愧,对吗?”
史烨:“是。”
程景逸微笑:“现在有一个机会,您可以弥补这份愧疚,帮助到她,您愿意吗?”
***
和史烨聊过之后,程景逸回到学校。
史烨和学校里的老师学生其实都没什么利害关系,他所说的话可信度不低。
但是程景逸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给自己的学生们一个辩解的机会。
尽管如果周佑雨这方所说的真相为真,那么他这样做,必定会打草惊蛇,甚至将自己置于不利的境地。
毕竟,张校等人都不是善茬。
程景逸为自己沏了一杯茶,坐在座椅上闭目沉思。
人类世界不是丛林。
曾经,从人类社会中,长出了文明的萌芽,诞生出文化的胚胎。
所以程景逸始终相信,在人类世界的规则当中,信奉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这样的丛林法则,绝不是大道。
文明和文化所存在的意义,就是教化众生。
那么,无论如何,他作为一个教师,首先该做的,不是给任何一个学生定罪。
他所应该做的,是站在每一个学生的角度,去理解学生。
理解每个人的心态和心理。
理解使这个人之所以成为这个人的环境。
然后,给予学生力量,帮助学生战胜困难。
或者将他们从歧路中拉回正道。
在《青衿与长衫》这档综艺于他们学校录制之前,他曾经专门到市里拜访过韩老师。
韩老师当时问他,他以前走上教师这条路,是因为一个人,而现在呢,他为什么仍然坚守在教师这条道路上?
程景逸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回答的。
「因为我找到了当老师的意义。」
「当老师对我而言,不再只是为了完成她的梦想,更成为了我生命的价值所在。」
「也许很多人不需要,但是总有那么几个人恰好需要。」
「有些学生不需要,说明这个学生很幸运。」
「可是幸运的人总是少数。」
「一旦不幸的大多数中有一个学生需要时,这时候,老师必须得在,老师得成为学生最后的这颗救命稻草。」
「一盏明灯存在的意义,不在于每时每刻都要照亮全部的黑暗,而在于,当黑暗里的人需要光明时,此人恰好可以被这盏灯照到。」
「所以,灯盏不在大小,灯光不在强弱,关键在于,这盏灯必须一直亮着,必须一直都在。」
「随时为了照亮某个学生前行的路。」
「时刻准备着。」
「我想,这就是一名教师存在的意义。」
「也是我想做的事情。」
而现在,到了需要他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