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在回来的路上,在三桥附近的河道边被一伙人拦住。他们问我是不是周承的女儿周佑雨。”
“我不理他们,想要赶紧回家。但是他们有四五个人,都是年轻力壮的年轻男子,拦着我,我也走不脱。”
“这时候,我爸爸可能见我这么长时间都没回家,有些担心,便给我打电话。”
“我的电话手表响起,我见是爸爸,本想挂断。”
“因为我猜测这些人找我爸肯定是想对我爸不利,我想保护爸爸。”
“但是那伙人为首的那个鸿哥——我听他的同伴都是这样喊他,那个鸿哥眼尖,看到我电话手表的屏幕上写着‘爸爸’两个字,他就眼疾手快的将电话接通。”
“他问对面是不是周承。我爸爸说是,然后就问我的情况。那个鸿哥就说如果我爸想救我就赶紧到我们当时所在的那个地方来。”
“我被堵的地方其实离我家很近,我爸很快就来了。”
“鸿哥迎上去和我爸说话,我被其他几人控制着,离得远,听得不太清楚。”
“只隐约听见茶厂、钢铁厂排污、毁林种茶、举报等词。”
“之后那个鸿哥应该是提出了什么要求,我爸没同意,然后那个鸿哥就打了我爸一拳。”
“拉着我的几人加入其中,开始围殴我爸,逼他就范。”
“我连忙准备报警,但是被他们发现了,电话还没拨通就被他们掐断。”
“之后……”周佑雨稍微停顿。
只见她微微低头,房间的灯光为她的脸投下一片阴影,众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大概过去十几秒,周佑雨抬头,继续对着屏幕对面的众人讲述。
“那伙人也开始殴打我。可能是因为目的达不成,也可能因为他们常常这么做,总之他们下手都比较狠。”
“再后来的记忆就很模糊了,我昏迷了过去。”
“整件事,我知道的就是这些……咳咳咳。”
可能是因为情绪起伏,周佑雨开始剧烈咳嗽,人也有些坐不住。
视频里很快出现护工的身影,医生护士也都赶来。
周佑谷有些心疼,对着视频那端的人说道:“佑雨你才醒,还是好好修养,身体最重要。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姐姐……和大家,我们会为你讨回公道的。”
周佑雨确实也没有力气了。
视频很快被切断。
在场的众人都神色凝重,一片沉默。
“剩下的让我来说完吧。”周佑谷道,“经过调查,我们现在已经得知,他们在昏迷后被扔进了水里。”
“也是我爸和我妹命不该绝。应该是在潘鸿等人走后,有人在船上救了他们。”
“我当时刚好从省城来青山镇看我爸和我妹。家里一直没有人,我很担心,便一直给佑雨打电话。”
“比较幸运的是,我打过去的电话被救了我爸和我妹的人接到了,对方告诉了我地方。”
“我连忙赶去。本来想着那个救人的人也许是目击证人,可惜我们按照地方找到我爸和我妹的时候,并没有看见其他人。只在河边看到有船停泊过的痕迹。”
“因为救人要紧,我们就没有过多停留,连夜把二人送到西华市医院,后来又转到省会云市的医院,这才算是勉强保住我爸和我妹的性命。”
“只是,虽然我妹妹醒了,”周佑谷沉痛道,“但我父亲的伤很重,目前仍处于昏迷状态,在ICU接受治疗。所以这件事的起因我们还不得而知。”
“由于整件事情比较扑朔迷离、疑点重重,所以我们暂时没有选择报警,而是自己着手调查。”
“通过我这几天的调查,已经可以确定,佑雨所说的那个鸿哥就是飞鸿钢铁厂厂长潘跃的儿子潘鸿。”
“潘跃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潘源,二儿子叫潘鸿。”
“实际上,前天晚上,潘鸿和潘跃就带着人堵了我一回。吕正言同学恰好路过,就来帮我。但是我们二人,四拳难敌八手。危急时刻就是吴老师和容老师出现救了我们。”
“另外我发现,这个潘鸿、潘源是我们班同学张静思的表哥。今天中午的时候,就是张静思把我引到校外的胡同里,这才被潘鸿、潘源他们堵住。”
“如果不是我堂哥一直在暗处保护我,我可能就难逃我妹妹的厄运。”
“而且,我也是因为这件事才得知,我妹妹其实长期处于霸凌之中,不过之前霸凌她的一直是另外几人,包括杨瑾菲、朱吴毓、卢芒等人,这件事情吕正言可以作为人证。”
“整件事听下来,”程景逸神情冷峻,“这其实已经不仅仅是简单的校园霸凌了,还涉及到钢铁厂和茶厂的私怨。”
从坐进这间会客厅听到周佑雨的讲述开始,程景逸心中的怒气就不断累积。
整件事听下来,他已经怒不可遏。
上一回他这么愤怒恐怕还要回溯到高中。
那时季希也是被人欺负,他当时也只是一个高中生,最终没能保护好她,他的后悔持续到现在。
从事教师行业这些年,其实他还没真正碰到过学校里出现校园霸凌的事情。
这一回,他想弥补曾经的遗憾。
程景逸灌下一大口茶水,承诺道:“校园霸凌这件事,学校一定会彻查。”
“你刚刚提到的几个名字,我和吴老师都已经记下了。从明天开始,我们会逐个找人谈话,仔细调查。”
周佑谷由衷感谢道:“程校长,谢谢您。”
“都是应该的。”程景逸沉吟一番,又道,“不过,像你父亲这件事,目前还是应该尽力寻找一切证据,之后借助法律力量来惩罚作恶之人。这有些超出学校的职权范围,需要有专业的人士来办。恰好我认识一些业内很有名的律师,我可以引荐给你们。”
“程校长,谢谢您的好意,”池和安,“不过我们有专业的律师团队,这点您放心。”
程景逸明白过来,他问道:“所以你们找我们过来,其实主要是想解决同学们之间的霸凌事件对吗?其他的你们自己可以搞定?”
池和安点头:“是的。”
程景逸说到:“好,学校一定会给佑雨同学一个说法的。”
“不过,希望今天中午的事情不要再发生了。你们本来是受害方,但是这样一弄,很可能被他们反将一军说成是加害方,反而对你们不利。”
周佑谷保证道:“好的,程校长,我们之后会注意的。”
程景逸和吴焕晗商量了一下,说道:“佑谷,为了你的安全着想,《青衿与长衫》这档综艺你还是先不要参加了,以免在路上或者学校里再出现被人围堵的意外,你觉得可以呢?”
周佑谷:“那张静思呢?”
程景逸:“我会劝她,让她也不要继续参加。”
周佑谷点头。
“虽然这位小池同志看起来很有些能耐,但是有时候强龙不压地头蛇。” 程景逸斟酌道,“其他人你们可能信不过……你们今天下午见过的申承警官和阎滨警官是曾经是我的学生,也是佑雨的校友。你们如果有事,可以找他俩。他们都是很正直很有底线的年轻人。我可以给你他们的联系方式……”
池和安连忙记下两位警官的名字和电话。
众人又各抒己见,商讨一番,时间很快流逝。
九点半左右,众人从池和安家离开。
周佑谷就住在翠竹园小区对面,不需要送。
程景逸本想把吕正言捎回去,但是吕正言要把自己的自行车骑回家,并且他赶着去店里帮外婆收工,便先走了。
于是转眼便只剩下程景逸、容清洛、吴焕晗三人。
容清洛需要录节目,就住在学校宿舍。
而吴焕晗住在学校家属院。
程景逸便道:“那我送你们回学校?”
二人自然没有理由拒绝。
程景逸将车从停车位开出来,停在二人身边。
容清洛本想坐后排,却被吴焕晗挤眉弄眼地塞进副驾。
吴焕晗自己一个人坐在后排座位上。
容清洛刚刚在那个会客厅里说的话并不多。
很明显,周佑谷和池和安对惩罚凶手势在必行。
程景逸对学校里出现校园霸凌义愤填膺。
吴焕晗因为是学校老师,也责无旁贷。
而她不过是个综艺的支教嘉宾,其实对这件事不会有太多的出力点。
所以大多数时候,她都在倾听。
她其实并不像众人一般满腔义愤。
实际上,如果路见不平,她会拔刀相助。
但是她不会有情绪波动。
容清洛有时候会觉得,这些年里她慢慢变得越来越冷漠。
焕焕说,这不能怪她,毕竟她经历过很多旁人没有经历过的痛苦,也看过太多这个世界的阴暗面,所以才心灰意冷,对人性失望,渐渐没了当年的热血。
但容清洛知道,更多的原因,不是这样的。
实际上,冷漠这种情感是双向的。
冷漠可以让人难以感受到他人的痛苦。
但更重要的一点是,冷漠可以让人屏蔽掉自己的苦痛。
只要你足够冷漠和钝感,你就不会感受到伤害和痛苦。
这样,冷漠就成为了一种保护自己内心的方式。
此刻,容清洛能观察到,程景逸虽然认真掌控着方向盘,车开得也很稳,但是他不像往常一样活跃气氛,眉宇间也还残留着没有散开的怒气。
想必程景逸心里还在想着周佑雨这件事。
容清洛知道,虽然程景逸看起来文质彬彬,但是他身手很不错,架打得很好。
最关键的是,程景逸的脾气其实没有他表面看起来这么好。
某种程度上而言,程景逸是一个“双标”的人。
他对弱者常常是温和、春风化雨的。
对做出不义之事的强者,他却是嫉恶如仇、毫不退缩的。
这彰显着现代社会难得一见的侠义,但也带着一种文人看待世界的单纯。
这是一种和大多数人完全相反的“双标”。
很明显,也是和大多数人格格不入的处事方法。
容清洛不想程景逸碰壁和受伤。
她委婉问道:“程景逸,你准备怎么做?”
程景逸回答地很简洁,也很干脆:“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容清洛:“具体一点呢?”
程景逸:“我会先找吕正言这样的知情同学了解情况,然后分别找张静思、杨瑾菲、朱吴毓、卢芒这几个同学谈话,也会找他们的家长聊聊,最后再根据情况看怎么处理。”
容清洛:“你们今天提到那个张静思是你们学校一个副校长的女儿,还是飞鸿钢铁厂厂长的外甥女?另外那几个同学的家里多多少少也都不算很简单。”
程景逸:“有什么问题吗?”
“我只是觉得,做决定之前要考虑清楚利弊,做事情也一定要讲方法、讲手段。要尽量既把事办了,又不伤害到自己。”容清洛斟酌道,“青山镇不大,正宁中学更是小,你以后还要和张副校长共事,抬头不见低头见。所以事情应该怎么做,你还是要考虑清楚。”
“当然这只是我的一点小小意见,最后做决断的还是你自己。”
程景逸眉眼仿若凝了一层霜:“所以容小姐的意思是,这件事我不应该插手管,应该袖手旁观,粉饰太平,对霸凌事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我这么做,只是为了护住众人的脸面,为了保住我这个校长的位置?”
连“容小姐”这个称呼都出来了,看来程景逸真得很生气。
他的脾气怎么还是这么急躁呀……
“你先别这么激动,”容清洛无奈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程景逸一个刹车,将车稳稳停在正宁中学门口,他扭过头,看着容清洛这张艳丽夺目的脸,心里有些失望。
瞧着眉目如画,内心却这般不堪。
“容小姐,很遗憾,看来我们不是一路人”,他一字一句道,“今天我可以表个态,就算我这个校长不做了,我也要为我的学生讨回公道。”
“当然,我也不会只听周佑雨几人的一面之词,我会多方调查,绝不冤枉一个学生,也绝不放过劝做错事的学生改过的机会,这是我身为教师的责任。”
“我当老师,从来都不是为了某个职位,或者为了所谓的人际和谐。我就是希望,当学生遇到困难时我能帮他们一把,当学生走错路时我能将他们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