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她一穷二白,顾言想走也是自然,那婚书也困不住熟知大周律的顾言,芸娘想得明明白白,可就是觉得刚才吃下去的馄饨堵在心口,噎得发慌。
她垂着脑袋,想着前世那些人对她说过的话。
是了,她自小在村里长大,是个粗人,还不会说话,老戳人心窝,怎么会有人受得了她。
芸娘手把裙边越抓越紧,仿佛自己跟自己较劲儿。
眼底的光动了动,长衫掩着一双布鞋缓缓出现在眼底,
“吃好了么?”
熟悉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芸娘怔了下,缓缓抬起头,看向来人,眨了眨眼。
“怎么,哪里不舒服么?”
顾言瞧她怔怔看着他,脸色苍白,吃个馄饨怎么白日见鬼了一般。
“没,没。”
芸娘急忙起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你去哪了,我,我以为……”
以为他走了,就像他在雪地里被她捡到那时般出现,又在某个时间离开。
“还吃么?”
顾言垂眼看她,看来没事,怕不是没吃饱?
芸娘心有余悸,急忙摇摇头,
“不吃了,再也不吃了。”
天知道,她只不过是吃了碗馄饨,就差点弄丢了个相公,未来的大靠山。
顾言瞧着她紧张兮兮的样子,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他站立在原地,瞥了她一眼,似暮春之初的清寒化在眼底,顿了下淡淡道:
“我没走。”
芸娘一怔,看顾言从怀里取出钱袋,给馄饨铺老板结了账,
“顾言,你,你哪来的钱。”
少年站在晨光里,眼光流转,从骨子里透出些温润来,
“我把玉佩当了。”
芸娘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揉了下,一时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一句也说不出来。
顾言原以为有钱她便会高兴,可见她听到这话,连平日笑脸都没有了,微微蹙起眉头。
芸娘只睁着大眼睛看着他,虽然她没问过,可也知道能让顾言流放戍边千里都带在身边,上面刻着他的姓名,对他而言必定是极珍贵的东西。
可现如今,现如今,就为了她吃碗馄饨就当了。
人都说人穷见人心,前世今生,芸娘从没被人这般待过,一时间心里又酸又涨。
阿爹在时也只是有口饭吃就行,至于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穷人家哪来那么多心思,光活着就已经够费劲了。
“你……”
芸娘咬了咬嘴唇,
“谁让你卖的,真是个养尊处优的少爷。”
顾言一怔,看着芸娘将钱袋拿了过去。
“那玉佩多值钱的东西,让人家诓了都不知道。”
她说完撸起袖子,四下一望,朝着当铺气势汹汹地走过去。
顾言眼睛眯了眯,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哪个骗我相公东西的?!”
柜台后的伙计被这嘹亮的声音一震,一抬眼是个圆脸少女站在门边。
掌柜赶忙提着直缀弓腰出来,
“小娘子,火气这么大,可是有什么事吗?”
芸娘眼睛瞪得滚圆,
“掌柜的,我相公刚在这里当了块玉佩,你可有印象。”
掌柜瞥了眼她身后清俊的人影,
“这……”
他刚还庆幸今日捡到了个宝,一看就是宫里出来的好东西,价值连城,到手了哪还有吐出去一说。
就在他犹豫间,那小娘子细眉一挑,看着就不是个好惹的,
“我家这不争气的,背着我拿东西出去当,回去我还得收拾他呢!你要是今儿个收了东西,可别怪我这里闹啊。”
掌柜抬眼瞧了眼这小娘子身后那个“不争气”的相公,丰神俊秀,气度不凡,哪里都不像被人骗了啊。
“小,小公子……”
他微微垂下眼,清清冷冷道:
“我听我娘子的。”
掌柜只得咬咬牙承认,
“有是有……”
“掌柜的,你别为难,我也不亏你,我拿旁的东西跟你换。”
掌柜愣了下,就见那小娘子将一块纯金长命锁拍在柜台上。
虽说这锁不及那玉佩看着精贵,到是真金实银的家伙,掂起来有些分量。
顾言站在身后,微微一顿,想到那日她豁出命去火里取那长命锁的模样,眼神扫过她,缓缓沉了下去。
“小娘子,你可想好了。”
掌柜轻轻问道,要是她再三番五次来闹,他可是遭不住了。
芸娘垂下眼,手中握着自己的长命锁,心里犹豫了下,虽说陆家待她不好,但毕竟这长命锁是从小傍着她长大,也算是一点念想,当真要拿出去又有些舍不得。
可一想到,开春就要科考了,总不能让顾言也跟着和她一起居无定所,吃了上顿没下顿吧。
再说她这辈子也下定决心不回陆家了。
想到这儿,芸娘咬了咬唇,没再犹豫,把手里长命锁决然地递了出去,
“掌柜,我想好了,只管当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