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娘听着这名眯起眼,望着那寒风吹过巷口,想着那日抬进陆府的晃晃悠悠的宫轿,长风里带着些纸钱烧化的味道,她沉声道,
“李里胥,去,把那沈海给我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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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沉沉的天被黑染透,冒着夜色中最后一丝光亮,门被吱呀地一声推开,带进些风雪,惊起几只墙头小憩的雀鸟。
一个瘦小的身影冒着黑走进来,她哈了口气,搓了搓手,弯腰往灶膛里塞了把柴,掏出火匣吹了吹火星,点点暖红随着缭绕的白烟照亮了灶膛。
“都怪我。”芸娘看着那灶下的火星,眼角眉梢低垂,挂着些垂头丧气地道,“这下可好了,路费也黄了。”
顾言进了屋,看到的就是她这副噘嘴垮肩的样子,哪还有刚揍人的半点神气,嘴里絮絮叨叨嘟囔着,
“我倒是不后悔揍他,李大郎那种人就是欠揍!可把他得罪了,这以后去卢县做买卖都不行了……”
他听着只微微垂下眼睑,没有说话,默默合上门,将风雪挡在门外,掸了掸袖口,一股寒风吸进嗓子眼,掩住嘴,轻轻咳嗽两声。
芸娘听到这咳嗽声,转过头才发现顾言脸色发白,急急凑过来,话音带着几分小埋怨,
“可有哪里难受,是不是在雪里受了风寒,我不是让你在茶楼等我嘛,没得冲出来站在那儿受冻。”
顾言蹙起眉头,他也不知怎么了,明明才认识她不过两三天,也知道她力气大不会轻易受委屈,可一听到她出了事,心下只想过去站在她身边。
“算了,不想那些了,饿了吧,我去做饭。”
芸娘倒是心大没注意到少年的神色,她转身借着些光亮,搬开粮缸的盖子,可一愣,缸里清清亮亮,比脸都干净。
芸娘抿了抿嘴,她倒是忘了,早上出门前煮的那黍子汤就是家里最后的存粮了,原本想着今日赚点钱能买些粮回来呢,结果……
想到这她脸上不由得带上些愁色,突然眼光一瞥在灶台下有块红薯,她眼前一亮,弯腰捡了起来。
这红薯不知放了多久,皮上皱皱巴巴,黑黑土土,可这时在芸娘眼里,这红薯就是最好的了。
她把红薯捧在手里吹了吹,塞到灶炉里,炉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不过一会儿,烤红薯的味道便从灶下飘出来,焦胡香甜,满屋子染的都是,芸娘用木棍把烤红薯掏出来,左右手烫得直颠倒,用袖口垫着递给身后的人。
顾言看着眼前这她忙活半天不过巴掌大的红薯,淡淡问道,
“你的呢?”
芸娘咽了咽口水,摇了摇头,眼睛亮亮地道,
“你吃,你生病呢,多吃点,我不饿。”
可话音刚落,响起清晰响亮的“咕”的一声,顾言抬起眼皮,芸娘脸在炉火下照得通红。
她扭过头去,眼光不看他,只恨自己肚皮不争气,在顾言面前出了丑,要是他觉得她就是个吃货,打心底里瞧不起她可怎么办。
正胡思乱想间,半块红薯递到芸娘面前,冒着腾腾热气。
她怔了下,看向身旁的少年,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只是炉膛在他脸上布下些暖光,显得没有初见时那般冷硬。
见她只看着他,没有动作,他微微垂下眼,语气里却是隐隐带着些不容拒绝的味道。
“一起。”
明明他才是病人,可不知为何,少年冷下脸的时候,她心里莫名也有些发怵,嘴硬道:
“那,那我就只吃一口啊。”
顾言见她小心地将红薯一分为二,一半拿在手里,一半又塞到他手里。
芸娘吹了吹手心的烤红薯,撕开了焦黑的皮,一口顺着金黄灿烂的瓤上咬下去,就像是咬住了冬日里天边的太阳,酥烂绵软,嘴里的甜味从舌尖一路泛滥到心里,满得要从上扬的眼角溢出来。
顾言垂下眼,也轻轻地咬了口手里的红薯。
可说来也奇怪,总觉得这红薯没她手里的好吃。
风雪瑟瑟,两人坐在这半黑的屋子里,就着盏烛灯吃着手里的红薯,墙上的两个影子交错,像是孤独的路上有了依靠。
勉强填饱肚子,芸娘把药熬煮好递给顾言,看着他一饮而尽,放下空空的药碗,心里却实实在在犯了愁。
这隆冬风雪交加,本来就没赚钱的路子,今天她又把李大郎得罪得狠了,顾言这伤还没好呢,得好好养着,总不能日日吃红薯吧,阿花光吃红薯都不长肉呢。
钱,钱,钱。
夜深了,芸娘犯了难,盯着四面漏风黑乎乎的房顶。
她现下去哪里能凑到钱呢?
突然,芸娘灵光一闪,想起前世汴京的达官贵人们说过,漳州有一种冬草,可以入药,极为珍贵。可通常这冬草生长的时节,大雪封山,山路崎岖,很难采摘。
但这山路她熟悉啊!芸娘激动地坐起来。
顾言睁开眼,看向身边的人,微微蹙起眉,他自幼觉轻,不喜人在身边,旁边有个人翻来覆去,很难不察觉到,沙哑轻问:
“怎么了?”
芸娘扭过头看她,小脸映在炉火下红彤彤的,黑夜里两眼放光。
她拍拍胸脯,信誓旦旦道:
“顾言,我们明天不用再吃红薯了,你相信我,我一定能把你喂得白白胖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