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一群麻雀在殿内扑棱着翅膀。
声音叠着声音,话赶着话,嗡嗡嗡,嗡嗡嗡。
陈大刀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冷下来,她转过身,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再吵把你们通通都杀了!”
众人倏然间噤声。
那些刚才还吵得面红耳赤的掌门们,此刻一个个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个字都冒不出来。王天虹也静静盯着陈大刀。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自己门派的事情自己处理。”陈大刀说完,站起身来,穿过众人,径自离开。
那些掌门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面面相觑。
林远和秋山雨站在人群后面,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吧,这顾家确实不适合当掌门。
一个掌门,哪有丢下一殿的人自己走了的?哪有坐在位子上挖耳朵的?哪有对门派事务这么不上心的?还不如王天虹呢。
至少王天虹坐在那里的时候,是坐得住的。
陈大刀走出殿门。殿外的阳光刺得她微微眯了眯眼睛,她站在台阶上,停了一瞬。
“掌门。”
“掌门。”两边站着的弟子看见她出来,连忙低下头行礼。
她走过去,那些声音就从两边冒出来,此起彼伏的。
真烦。走到哪都有人喊她。
“掌门!”一个弟子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的,“掌门,有事禀报!”
陈大刀莫名其妙心情不好,烦躁,就是整个人都很烦躁,冷冰冰地:“说!”
那弟子跑到她面前,弯着腰喘了几口气,抬起头来:“您不是让我们找可以放棺材冻尸身的地方吗,其他弟子说有个大……王天娇的冰室,但是里面有些东西,我们不敢乱动。”
王天娇的冰室?陈大刀微微挑眉。
王天娇死了也有几个月了,王家人倒是一直没给她下葬,原来是在山上备了冰室。
这倒也说得通——青山派的大小姐,总得有个体面的去处。
“有什么问题?”
那弟子抬抬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陈大刀毫无耐心:“算了。带我过去。”
陈大刀跟着那弟子往后崖走。路不远,绕过主殿,便到了。
洞口不大,被石块显眼地堵着,像是有人故意垒起来的。
弟子们已经把石块搬开了几块,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都在外面等着。”她说。
那几个弟子连忙停下脚步,站在洞口外面。
陈大刀走了进去。
通道倒不算暗。
每隔几步,墙上就嵌着一盏油灯,灯芯在油面上静静地燃着。
越往里走越冷。
那股冷不是冬天站在风里的冷,像是走进了水底,又像是走进了一口深井。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气味,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某种木头,又像是某种石头,还混着一点沉香的余韵。
通道尽头忽然开阔了。
一个石室,不大,方方正正的,像是被人一凿一凿凿出来的。
四周的墙壁上点着长明灯,灯芯在油面上静静地燃着,火焰是青白色的,不摇不晃,像是画上去的。
石室的中间放着一样东西,在灯光下泛光——那是一整块冰,透明的,发亮的,像是一大块被磨平了棱角的玻璃。
冰棺。
这就是冰棺?陈大刀还是第一次见到。
冰棺的四个角上各有一个突起,像是用来放什么东西的台座。
冰面打磨得很光滑,几乎透明,能看见里面的轮廓。
这是从远方运来的千年寒冰,据说放在这里百年不坏,尸体也不会腐烂,冰棺很厚,里面隐隐绰绰躺着一个人。
她小时候听人说过,玄门中有些门派有这样的东西,用来保存重要人物的遗体。
但她从来没见过。
王家人也蛮有情谊嘛。她绕着冰棺走了一圈。
四个角上的台座,有三个放着东西。
一个是温玉观音。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温玉观音怎么会在这里?
另外两个她不认识,但一看就不是凡物——一火檀珠?通体赤红;另一个像是冰魄之类的东西,蓝幽幽的。
四个台座,三个有东西,一个是空的。
像是还没有收集齐全。
而冰棺的四周,摆着许多零零碎碎的小东西。
草编的蚂蚱,须子翘着,腿还支棱着,编得不算精致;
纸折的红风车;
兽牙耳饰、海螺、金骰子……
还有许多名家典籍、故事话本、风土志、游记……摞在一起,整整齐齐的。
这些……都是顾怜怜房里的那些小玩意儿。
怪不得她这次回来总觉得顾怜怜房内东西少了很多,还以为是元莲清理或者收起来了。
原来都在这里。
可这些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陈大刀绕到冰棺的后面。那后面的冰面比前面薄一些,也更透明一些。
她伸脑袋,凑近了看,看清楚了冰棺里面躺着的人。
那是一个女子。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妆,干干净净的。
她的脸很小,只有巴掌大,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她的眼睛闭着,嘴唇没有血色,像是在做一个很安静的梦。
这张脸她以前在镜子里看过无数次——
她以为那张脸应该消失了的。
可它在这里。安安静静地躺在这口冰棺里,被千年寒冰封着,完好无损,像是时间在这里停住了。
躺在冰棺里的人,不是王天娇,也不是什么世外高人,而是……顾怜怜。
或者说,是她最开始的,那具躯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