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垂下目光。
“把他扔了吧。”
像是处置一件不用的旧物。
几个弟子上前来。他们低着头,弯下腰,两个人抬起林觐身下的草席。
陈大刀站在山洞里,看着他们把林觐抬出去。
她没有动。直到那些弟子的身影消失在洞口,她才迈开步子,走了出去。
雾气已经散了大半,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照过来,把整座青山派都镀上了一层金黄色。
她看见那些弟子正抬着林觐往山崖边走。崖边有一棵歪脖子老松,松枝伸向崖外,下面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看不见底。
他们要把林觐扔下去。这确实是处置弟子尸体的办法。
陈大刀也这么想。
人死了就是死了,尸体不过是一团不再呼吸的肉。
她在路上杀过那么多人,从来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好看的?
然而——
“慢着。”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嘴里冒出来,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那些弟子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她走过去。走到林觐身边,站定。
低头看着他的面容。
他的脸上很安详。
眉头彻底松开了。
长发散落着,几缕搭在额前,几缕垂在耳侧,衬得他的脸越发清瘦,越发苍白。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没有血色,像两片被霜打过的花瓣。他的睫毛很长,密密地覆在下眼睑上,像是睡着了一样。
她伸出手,试着摸到他的手。
林觐的手一直都偏凉。她记得。
从她还是顾怜怜的时候就记得。
那时候她趴在远山居的石桌上,他站在树下给她讲故事,风吹过来,他的手垂在身侧,她碰过一下——凉凉的,像是从深井里捞出来的石子。
她当时想,这个人怎么连手都是冷的。
最热的时候,莫过于在墨玉潭耳鬓厮磨的日子。
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很快,快得不像是他的。
他平时的心跳很慢,慢得像是一口深潭,不起波澜。可那天不一样。
那天他的心跳快得像是在跑,咚咚咚的,一下一下撞在她的背上。他的手捂在她腰间,手心是热的。
她那时还暗自心想,原来高冷的林师兄也会如此动情。她觉得有趣。
一个永远冷冰冰的人,原来也会热。
可此时此刻,她认真地摸了一下他的手。
好冷。
不是那种凉凉的冷,不是那种从井水里捞出来的冷,也不是那种冬天站在风里的冷。
是死的冷。
是那种什么都不会再有的冷。
不会有温度,不会有心跳,不会有任何东西从这双手上传过来。
像握着一把快化透的雪。
原来一个人的手可以这么冷。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秋子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原来你也会在意林师兄的死。”她也是听了消息后特地赶来的。
陈大刀没有动。她站在那里,握着林觐的手,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秋子萦往前迈了一小步,声音拔高了一些:“你杀了那么多人,有在意过那些人亲人的痛苦吗?”充满了慈悲和正义,“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被你杀了的人,他们的亲人得知他们死讯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
也是这种感觉。
陈大刀抬起头来。那张素净的脸上,戾气骤然弥漫开来——不是那种她打架时故意放出来的、用来吓人的杀意,而是一种她自己都压不住的东西。
“要不要我把你也给杀了?”
秋子萦被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的眼睛盯着陈大刀,盯着那张她从未见过的脸。
她从来没有见过陈大刀这个样子。之前见到的陈大刀,一直是混不吝的,嘴上含着笑,杀人也笑,说话也笑,做什么都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
像是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可以拿来开开玩笑。
可此刻蹲在林觐身边的这个人,脸上没有笑,没有漫不经心,没有那种“天塌下来也不关我事”的洒脱。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陈大刀的……愤怒。
是愤怒吗?秋子萦无法分辨。
王天鹤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侧。
他穿着一身金衫,面容清俊,神色从容,像是从山道上散步过来的。
秋子萦看了他一眼,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往他身边靠了靠,像是找到了什么倚靠。
王天鹤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陈大刀身上,落在她蹲着的姿势上,落在她握着林觐的那只手上,再落到陈大刀的脸上上。
和秋子萦一样,这也是他第一次在陈大刀脸上看见这种神情。
看来陈大刀真的……很在意林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