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算无遗策的布局背后,无人可见的、深入骨髓的孤独与疲惫,像毒液一样日夜腐蚀着心脏。
是面对属下时完美的微笑面具下,那颗早已千疮百孔、渴望解脱的灵魂在无声尖叫。
是无数次站在港口黑手党大厦顶楼,俯瞰着被他用黑暗和鲜血守护的城市,内心一片荒芜的死寂。
是……织田作之助。是那个人死去时,世界色彩随之剥离的极致绝望与虚无。
是最终,站在天台边缘,迎着呼啸的风,身体前倾,感受着坠落时那片刻扭曲的、近乎残忍的“自由”……
还有……石头精。
是以“首领宰”的视角,看到的、感受到的石头精——
是跨越世界而来的、带着非人气息的妖怪,是互相利用又彼此依存的复杂关系,是无数次附身带来的灵魂层面的疲惫与共鸣,是看着它吞噬书页、力量增长时隐秘的担忧与算计,是……最后在那片虚无中,感受到它归来时,那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悸动与渴望,以及最终下达“吞噬书”那个疯狂指令时,心底扭曲的、近乎同归于尽的快感。
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所有属于“港口黑手党首领太宰治”的黑暗、挣扎、算计、孤独、绝望、以及那深埋的、扭曲的温柔……如同海啸般将十四岁的太宰治彻底淹没!
“呃啊——!”
太宰治猛地抱住了头,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嘶鸣,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向后踉跄,撞在门框上。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瞳孔因为巨大的信息冲击而涣散、震颤。
他想起来了。
不,不是想起来。
是成为了。
他是那个在黑暗中踽踽独行的港口黑手党首领。
他是那个亲手将织田作推向死亡、然后独自背负一切罪孽的太宰治。
他是那个最终选择从楼顶一跃而下、寻求解脱的……幽灵。
巨大的认知冲击和情感洪流,让他的灵魂都在战栗。十四年相对平静的生活,在这庞大的、黑暗的、属于成年太宰治的记忆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石头精时,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那不再是青春期少年带着迷茫和叛逆的眼神,而是混合了极致的痛苦、了然、嘲讽、以及一种深可见骨的疲惫的复杂眼神——那是属于“首领宰”的眼神。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嘲弄的笑容,却因为身体的颤抖和情感的冲击而显得怪异阴郁。
“原来如此。”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和冰冷,“所谓的禁令……是为了保护这个……可笑的我?还是为了…让你自己,不再看到那张脸重蹈覆辙?”
他扶着门框,勉强站直身体,目光死死锁定石头精那张美到犯规、此刻却让他感到心脏阵阵抽痛的脸。
“看着我,”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快意,“看着这张……让你想起糟糕回忆、恨不得远远逃开的脸……现在,还多了那些……你和他之间,‘肮脏’的过去和最后的指令…感觉如何?伟大的、创世的神明?”
他用了“他”来指代那个首领宰,仿佛在切割,又仿佛在强调这种身份的撕裂感。所有的别扭,所有的抗拒,在此刻都有了答案。
不是因为青春期,而是因为灵魂深处早已烙印下的、属于另一个“太宰治”的、对眼前这个非人存在的复杂情感——依赖、利用、怨恨、以及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扭曲的倦恋。
石头精静静地站在那里,兜帽下的眼眸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太宰治此刻痛苦而尖锐的模样。
没有回答他的质问,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拉下了遮住头发的兜帽。
如夜色般的长发披散下来,衬得那张脸更加惊心动魄。
“感觉?”他重复着这个词,绿色的眼眸中终于清晰地浮现出那沉淀了百年的、无法化开的疲惫与痛楚,“就像看着一颗星星,在眼前重复着燃烧、坠落、然后……我不得不一次次地,试图去接住那冰冷的余烬。”
他看着太宰治,看着那双已然烙上首领宰印记的鸢色眼眸,轻声说:
“而现在,余烬有了温度,却带着燃烧过的记忆…那主人觉得小石头该怎么样呢?”
最后那个称呼,不再是冰冷的全名,而是跨越了时间、死亡与无数世界线,独属于“它”和“他”之间的、带着无尽复杂情感的呼唤。
太宰治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这个称呼击中了要害。所有的尖锐和伪装,在这瞬间,似乎都有了出口。
记忆已然苏醒,幽灵已然归来。
那个别扭的、不知情的小治治,已经永远地留在了过去。
他轻声道:
“让我静一静。”
“恩,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