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光线极其昏暗，仅靠几颗嵌在墙壁上的夜明珠发出惨淡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以及一种……衰朽死亡的气息。殿宇布置清雅简朴，与外界的精美牢笼格格不入。

内殿垂着厚重的帐幔。白珩快步上前，颤抖着手掀开帐幔。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呼吸一窒。

宽大的云床之上，狐王白玦静静躺着。曾经伟岸的身形如今瘦骨嶙峋，几乎撑不起身上华贵却空荡的寝衣。他面色蜡黄，眼眶深陷，头发胡须皆已灰白大半，杂乱地铺散在枕上。最令人心悸的是，他周身缭绕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灰败黯淡的气息，那气息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他本就微弱的生机，散发出浓郁的绝望与死意。这绝非简单的旧伤复发！

听到动静，白玦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睿智深邃、充满威严的眸子，如今浑浊不堪，黯淡无光，唯有在看清帐幔外站着的几人时，尤其是看到被慕容离搀扶着、脸色苍白却眸光清冷的颜迟时，如同濒死的灰烬中骤然爆出两颗火星！

“迟……迟儿……？”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嘶哑破碎的气音，充满了难以置信。随即，他的目光移到白珩脸上，看到儿子眼中的泪光与悲愤，看到紧随其后、满脸凝重与戒备的颜寻、颜归，以及静静立于颜迟身侧、手持青冥剑、气息独特的慕容离。

瞬间，白玦浑浊的眼中那两点火星，化作了燎原的痛苦与滔天的愧疚！大颗大颗混浊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他深陷的眼眶中滚落，划过枯槁的脸颊，浸入枕巾。

“迟儿……珩儿……你们……你们怎么来了……危险……快走……”他挣扎着想坐起，却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徒劳地喘息，泪水涌得更急。

“父王！”白珩扑到床前，握住父亲枯瘦如柴的手，声音哽咽，“您别动！是迟姐姐他们救了我与笙姨，我们才得以潜入此地！父王，您……您怎么会变成这样？白溪他……”

“白溪……逆贼！梦三息……魔头！”白玦从齿缝间挤出这几个字，眼中爆发出刻骨的恨意与悔恨，但更多的，是投向颜迟的、几乎要将他自己焚烧殆尽的自责与痛苦，“迟儿……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瑜弟和弟妹……我……我是青丘的罪人！白氏的耻辱！”

他情绪激动，胸口剧烈起伏，那灰败的死气也随之翻腾，让他脸色更加难看，咳出几口带着黑气的血沫。

“大伯，您冷静。”颜迟在慕容离的搀扶下，走近床边。她的声音因虚弱而低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视着白玦泪眼模糊的眼睛，“告诉我们，究竟发生了什么？当年我父母之事，今日青丘之变，还有您身上的……这究竟是什么？”

慕容离感觉到颜迟身体的紧绷和微微颤抖，知道她在强忍激动与伤痛，默默将支撑的力量加大，青莲生机也悄然分出一缕极细微的、带着安抚宁神效用的气息，渡入颜迟体内。

白玦喘息良久，才勉强平复些许，浑浊的泪眼望着颜迟，仿佛透过她看到了百年前的弟弟白瑜，看到了那个明媚骄傲的弟妹，无尽的悔恨噬咬着他的心。

“当年……我糊涂啊！”他声音嘶哑，开始讲述那尘封的悲剧与阴谋，“你父母出事前，曾察觉族内有人与外界魔道勾结，暗中调查。他们……他们曾向我示警，提及副族长白溪行为有异，可能勾结九渊城势力……可我……”他痛苦地闭上眼，“我那时刚继位不久，一心求稳，又自诩血脉纯正观念乃青丘正统，对你母亲人族身份始终存有芥蒂……加之白溪巧言令色，梦三息及其背后势力布局深远，制造种种假象……我竟信了他们构陷你父母‘私通外敌、意图不轨’的谎言！不仅未及时援手，反而……反而默许了白溪的一些限制行动……”

“等我察觉不对，为时已晚……瑜弟与弟妹已遭毒手……我悔恨交加，却已无力回天。白溪势力已成，更与梦三息勾结日深。他们以某种邪术引动我早年一处暗伤，使其不断恶化，更以这‘幽冥蚀心咒’折磨我神魂，侵蚀我生机，将我困于此地，对外宣称我旧伤复发闭关……”白玦老泪纵横，“我苟延残喘至今，一是心中愧悔难当，无颜去见瑜弟，二是……我发现了他们更大的阴谋！迟儿，他们真正的目标，是你！”

颜迟瞳孔骤缩：“我？”

“不错！”白玦眼中迸发出最后的光芒，“梦三息卡在瓶颈多年，欲行逆天之法突破。他需要庞大纯净的灵蕴与特殊的血脉之力为引！白溪为换取梦三息支持其彻底掌控青丘，竟应允献祭部分青丘地脉核心气运，以及……你身上传承自你母亲的、虽半妖却意外精纯的九尾血脉本源！”

“他们早已在你的归途上布下杀局，那‘黄泉引’恐怕也只是其中一环，意在削弱、控制，最终将你作为祭品！”白玦剧烈咳嗽，“而我探知，他们下一步，便是祖地禁地深处！那里封存着一块上古神器昆仑镜的碎片，以及我青丘狐族传承之源——九窍玲珑心的本源烙印！他们欲以此二物为核心，配合地脉气运与你的血脉，完成那邪恶的献祭仪式！”

众人闻言，无不色变。颜寻握紧了重岳刀，颜归眼中火光跳动，白珩脸色惨白，而颜迟，只觉得一股冰寒从脚底直窜头顶，但随即又被更炽烈的怒火取代。原来，从始至终，她都是这阴谋的核心猎物！

“大伯，您可知破解这‘幽冥蚀心咒’之法？或对抗白溪、梦三息之策？”颜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出关键。

白玦艰难地摇了摇头，灰败死气随着他的动作弥漫：“此咒阴毒，与地脉邪阵相连，我生机已与这静思台枯竭灵脉绑定，离此必死，咒术亦难解……白溪如今掌控全局，麾下死士众多，更有梦三息派来的魔道高手潜伏……硬拼，毫无胜算。”

他喘息着，目光却牢牢锁住颜迟，那眼神中有绝望中迸发的最后希冀：“但是……迟儿，你身中黄泉引却未立刻毙命，反而……我观你气机，虽虚弱至极，却有一股磅礴生机暗中维系，更有一种……奇异的契约之力……”他看了一眼始终沉默守护在颜迟身边的慕容离，眼中闪过一抹复杂难明的光芒，似是了悟，又似是慨叹。

“青丘祖训有载，若逢倾族之祸，血脉觉醒之嗣，可闯‘三生试炼’。”白玦一字一句，说得极其艰难却清晰，“此试炼九死一生，考较血脉、心性、意志，更直指神魂本源。若能通过，可得祖地最深处的传承认可，暂时调动部分青丘本源之力，或可压制地脉邪阵，对抗强敌……这，或许是唯一生路。”

“三生试炼？”白珩惊声道，“父王，那试炼已有数百年无人敢闯，传说凶险至极，十不存一！”

“正因如此……或有一线生机。”白玦目光灼灼地看着颜迟，“迟儿，你身负瑜弟嫡血，又历尽磨难，心志之坚，我虽困于此，亦有耳闻。更兼……”他再次看向慕容离，“你身侧已有不惜性命相托之人，这份羁绊，或许……或许正是试炼中至关重要的变数。”

颜迟沉默。体内黄泉引蠢蠢欲动，身体虚弱不堪，前有强敌环伺，后有绝命试炼……这几乎是一条必死之路。然而，当她目光扫过形容枯槁、满眼悔恨与期盼的大伯，看过满脸泪痕、肩负重任的堂弟白珩，看过一路舍命相护的师兄师姐，最后，落在身侧慕容离沉静而坚定的眼眸上时……

那双向来清澈如寒潭的眸子里，没有畏惧，没有退缩，只有全然的信任与支持。契约另一端传来的，是无声的誓言——无论刀山火海，生死同往。

心中那团冰冷的火焰，似乎被这目光悄然点燃。逃避，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父母之仇未报，青丘之危未解，身边这些人的性命皆系于此……她没有退路。

“试炼入口在何处？”颜迟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已褪去犹疑，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白玦眼中泪光再次涌现，这次却夹杂着欣慰与更深沉的悲痛。他颤抖着，用尽力气，从贴身处取出一枚触手温润、却已灵光黯淡的青色玉佩，上面雕刻着九尾狐徽记。“这是我随身佩戴、蕴养多年的本源佩……虽已受损，但其中一丝纯粹的王族本源气息，或可助你感应祖地召唤，开启试炼之路。”他将玉佩放入颜迟冰凉的手中。

同时，他另一只手极其隐蔽地，将一枚非金非玉、刻满古老符文的令牌，塞进了跪在床前的白珩手中，以眼神示意他收好。那是象征青丘正统权柄的青丘令！

做完这一切，白玦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瘫软下去，气息更加微弱，唯有眼睛依旧死死望着颜迟：“快……快走……白溪每日黄昏会来‘查看’我……时辰将至……从原路速退……去祖地……禁地入口在……在望月渊底……拿着玉佩……它会指引……”

话音未落，殿外远处已传来隐约的、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似乎有大队人马正在朝澄心殿方向而来！

“走！”颜寻低喝一声。

白珩泣不成声，重重叩首，将青丘令贴身藏好，咬牙起身。

颜迟握紧手中尚带余温的玉佩，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泪痕未干、气息奄奄的大伯，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她转身，在慕容离的搀扶下，毫不迟疑地朝着来时的窗口掠去。

众人迅速撤离澄心殿，沿着原路疾行。身后，隐约传来侍卫盘查的喝问声，以及白溪那标志性的、温和却冰冷的声音在询问着什么……

危机，如影随形。而前路，是九死一生的“三生试炼”。颜迟靠在慕容离身侧，感受着掌心玉佩微弱的温热与契约另一端传来的、坚定不移的暖流，眸光沉静如寒夜下的深潭。

无论前方是什么，她已做出选择。而慕容离，始终在她身侧，一步未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