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许至安重刑加身,早已没了人样,满头白发沾满了泥污与血迹,凌乱地披散四处,一身囚衣脏得瞧不出原来的模样,深可见骨的伤口遍布全身上下,最要命的是他的左腿,自膝盖以下尽数粉碎,空荡荡的裤管被血黏连在一起,干瘪地趴伏在地上。
贺如松扑到铁栅栏前,双手握着栏杆,低声呼唤着:“常明、常明!你醒醒!”
不知唤了多久,许至安的手指动了动,艰难地睁开双眼,透过凌乱的头发看到了牢房外的人。
神志清醒了几分,许至安扒着地面,奋力朝着贺如松的方向爬过来。
看着往昔挚友如今的模样,贺如松只觉胸口闷痛,喘不上气来。
许至安好不容易爬到了跟前,累得直喘气,半晌才道:“你来看我了啊!”
贺如松恨铁不成钢地道:“你、你这到底是为何啊!”
贺如松同许至安共事几十载,又是提拔他至少卿之位的上峰,深知他的性子与为人,这就是头倔驴!
平日里在大理寺办案,任凭是达官显贵还是市井小民,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管你有天大的背景和靠山,触犯律法该笞该杖该徒,在许至安这里一分也不能差。
贺如松曾私下里劝许至安变通一二,毕竟东都城中达官显贵众多,一个招牌砸下来都能砸到某个大人家的小妾的弟弟的表侄子,关系盘根错节,一着不慎便易得罪了人,无端给自己添了政敌,这又是何苦呢?
奈何,许至安横眉冷对,义正词严地反驳贺如松,他们任职大理寺,乃三法司之一,若大理寺都不能秉公执法,大赢何来律法严明,天下又何来公道!?
贺如松一早便知,许至安这性子早晚是要捅出大篓子的,也许早在他当年午门参奏镇国公时,贺如松便料到了会有今日吧!
看着被重刑摧残到没了人样的许至安,贺如松红了眼眶,几度哽咽。
许至安反而笑了,甚是无所谓地道:“贺兄,共事多年,如今也就只有你肯来看我了,能与兄为挚友,此生足矣!”
贺如松咬了咬牙,红着眼眶道:“常明,可还有什么未尽之事?都告诉愚兄,我定替你办!”
许至安垂下眼眸,半晌,笑着道:“我一个孤家寡人了,无甚牵挂,死而无憾了,只是……”
说着,许至安从怀中掏出一块破布,“这是我之绝笔,还请贺兄收好。”
贺如松忙接过许至安手中的那块破布,并未展开,但其内透出斑驳血迹,可知是一封血书。
贺如松手都抖了,强忍着泪意,哽咽道:“常明,愚兄定为你收尸,与夫人同葬!你……且安心吧!”
自打许至安入狱,贺如松就在外上下奔波,走动关系,望能救出他,奈何朝中那帮奸诈油滑到极致的老狐狸们,脸上带着客气疏离的笑,嘴上说着模棱两可的话,谁也不愿在此时做这出头鸟,更不愿得罪了刘锦。
事已至此,贺如松已无力将许至安救出,若是能救,他早就救了,又岂会袖手旁观至今?
可即便如今将他救出,如此重伤,许至安还有命活吗?
许至安朗声大笑,极为爽快,仰面躺倒在地,哑声道:“我知就是今日了,阉党不会让我活太久的。”
望着牢房漆黑的屋顶,许至安喃喃道:“夫人、柔儿,我很快便要去陪你们了……”
***
贺如松走后,刑部尚书如期而至,看着已被重刑折磨到奄奄一息却依旧眸光坚定的许至安,刑部尚书沉叹一口气,心中不是不钦佩的。
奈何,他不敢违抗刘锦,更不敢违抗刘锦手中的那道圣上手谕。
于是,刑部尚书挥了挥手,给许至安施加了沙袋。
这“沙袋加身”在刑部乃至诏狱都是有来由的,以往有犯人入狱,受刑者不计其数,可若是有那还未判决,但又有人想取其性命的犯人,刑部便会想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置掉。
可死在牢狱中的犯人,总要有个合理的交代。
从狱中出去的死人,是要验明正身的,以防有人假死脱逃,有仵作详明记录下其死因,大多记一个“身不受重,暴毙而亡”也就罢了,意思就是受了刑后,伤口溃烂,高烧不退,自己没撑住才死的,怨不得旁人。
可是,若是犯人身上有致命伤,就涉及私自处决,这就解释不清了,会连累整个刑部被追责。
所以,刑部才发明了这“沙袋”,用装满了泥沙的大麻袋平压在犯人身上,整整一夜,大多人会肋骨尽断,窒息而亡。
也有少数人能熬过一夜,那么第二夜便继续加重泥沙的分量。
如此,犯人的身上没有致命伤,死得悄无声息。
简而言之,这是一道需多日执行,且残忍至极的酷刑。
刑部尚书为了在今夜解决掉许至安,当即命狱头将沙袋加到了一百斤。
一百斤的泥沙压身一整夜,甭说是人了,黄牛也压死了!
许至安自始至终都未挣扎分毫,任由着三个狱头合力将整整一百斤的沙袋压在他身上。
至死,他的脸上都挂着释然坦荡的笑容……
***
贺如松离开刑部大牢后,才缓缓展开许至安给他的那块破布。
其上是指尖沾血写下的临终遗言,无有谴责奸佞,无有怨怪陛下。
昏暗的牢房中,惨绝人寰的迫害,无法形容的痛苦,死亡边缘的挣扎,却没有仇恨,没有愤懑,没有怨天尤人,没有满心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