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夜,慕燃从军中回到府衙,疲惫地揉捏着眉心,倚靠在座椅中缓缓神,饮了杯孟湛递上的参茶,又专心研究起面前的沙盘。
孟湛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想要劝王爷早些休息,却又开不了口。
虽然眼下尚无战事,可孟湛深知王爷内心的焦灼,多拖一日,便是多给北狄一日的喘息机会,也是让大赢的疆土在敌军的手里多留了一日,这是任何一个有骨气的大赢儿郎都不能容忍的。
且,大赢在废帝的手中都没有丢过一方一寸,在先帝时更是无有外敌敢入侵,谁成想先帝刚一驾崩,整个北境都丢了。
慕燃身为慕临渊的儿子,若能忍下这口气,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如何对得起先帝的在天之灵?!
孟湛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不忍打扰慕燃静心沉思。
刚一出房门,便见洛千语端着茶盘款步而来,瞧见孟湛,她淡笑着打招呼:“孟侍卫,王爷回来了吗?”
孟湛点点头,道:“是,洛小姐有事?时辰已晚,洛小姐有事不妨明日再说吧!王爷刚从军中回来,已是疲乏得很……”
还不待他说完,洛千语微蹙眉心,似是为难道:“可是,我同王爷约好了的,今夜有要事相谈,说不准王爷就是在等我呢?”
“这……”孟湛一时也有些拿不准了,他并未听慕燃提起此事。
洛千语嫣然一笑,端着茶盘绕过孟湛,兀自进了书房,倒是闹得孟湛有些尴尬。
书房中燃着数盏烛台,照亮不大的空间,灯火通明。
慕燃闻声抬头,微一愣怔,遂问道:“洛小姐?可是有事?”
说着,还下意识地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不合时宜的暗示溢于言表。
洛千语叹了口气,怨怪道:“王爷是贵人多忘事,白日里说过些什么都忘了。臣女命后厨炖了点儿鸡汤,王爷晚膳用得可好?时辰不早了,用点儿宵夜吧!”
慕燃刚想回绝,洛千语率先打断了他,“臣女知王爷的忌讳,这是臣女从后厨拿来的,王爷大可放心,若实在不放心,需要臣女亲自为王爷试毒吗?”
听她这般略带讥讽的调侃,倒好似慕燃小心眼了,无端猜疑女子,不免失了君子之风。
他放下手中拿着的沙盘小旗子,含笑道:“不必,深夜来此,是有事?”
洛千语点点头,从广袖中抽出一封信笺,递给慕燃,柔声道:“离京之前,臣女特意去了趟行宫,颜太妃娘娘亲笔所书,特来转交王爷。”
听闻是母妃的书信,慕燃当即来了精神,忙拆开阅览。
颜淑妃已成为了颜太妃,可性子依旧未变,字里行间尽是洒脱与逍遥,时而冒出一两句玩笑调侃,看得慕燃忍俊不禁。
恍然想起,除夕离京之前,他去过一趟行宫。
那时,慕临渊的百日热孝还未过,慕燃却要领兵出征了,留母妃一人在东都,他如何都不放心。
先帝走了,颜太妃是伤心的,可正如她那倔强不服输的性子,任凭上天降下怎样的劫难,她总能熬过去,风里雨里多少年,哭过后还要叉着腰同天道论个输赢。
她是颜氏出身的嫡女,生下了东州九千岁,即便慕燃“身患恶疾,命不久矣”,她也从未认输过,这种精神无意中也感染着慕燃,更加坚强地面对人生。
夜深人静时分,她也曾凭栏而立,仰望星空,回想起先帝临走时说过的每一句话,会心一笑,落下一滴清泪。
待到天明,她依旧会挺起腰板,直起脊梁,迎着旭日东升,过好每一天。
行宫中不乏日日以泪洗面,怨天尤人的太妃们,关系好些的,颜太妃会劝慰两句,不甚相熟的,干脆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听闻慕燃要北征时,颜太妃沉默了良久,遂扬起笑脸,对慕燃说:“当我得知北境出事时,便料到了早晚有这一日,吾儿不是为了建功立业,名垂青史,只为了大赢江山,为了万千黎民!”
慕燃笑了笑,握住母妃的手,良久不言。
颜太妃拍着他的手背,笑着安慰道:“莫要担心娘,我好着呢!这行宫里清净得很,成日里好吃好喝的,什么都不缺,我日日莳花弄草,打牌下棋,日子过得逍遥,倒是吾儿……”
她努力地笑着,还是禁不住红了眼眶,“北狄乃虎狼之师,吾儿万不可轻敌大意,北境苦寒,路远迢迢,一别三千里,不知归期,为娘会日日祈求佛祖保佑,不求吾儿战功赫赫,惟愿吾儿平安活着!”
……
一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数遍,慕燃长舒一口气,缓缓收起信笺,哑声道:“母妃可还好?”
洛千语点点头,道:“颜太妃很好,当今圣上为彰显仁孝治天下,甚是厚待行宫中的太妃们,四时三节的礼都比往年厚三分呢!”
慕燃淡淡一笑,未置可否。
洛千语在慕燃身边坐下,温言道:“可是,臣女深夜至此,要同王爷说的,并非此事。”
慕燃点点头,似是已猜到了些许,“你执意要同本王私下面谈,也不该只是为了一封母妃的书信吧!”
洛千语垂下眼眸,斟酌良久,终还是开门见山道:“王爷可知,自己的身边有细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