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璟的喘息越来越重,眼眶都泛起了猩红,捏着南星肩头的手也逐渐使力,南星吃痛,微微拧起眉心,还是未挣扎,只冷静地看着他。
良久,慕璟忽然笑了,一开始是轻笑,随后便是朗声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到笑弯了腰,笑到岔了气。
言尽于此,已无话可说,南星挣脱他的钳制,垂眸行了一礼,淡淡道:“纱织叨扰陛下取乐,先行告退了。”
说罢,她款款转身,接过小内监手中的狐毛大氅,披在肩头,走出了观澜台,走入了簌簌飘落的雪花中。
慕璟站在观澜台中,看着她的背影,远处是御花园最大的莲池,冬季里一片萧索,雪落入莲池消融无踪,落在她的发梢、肩头,衬得她犹如千年雪山中走出的精灵一般。
她的话一遍遍回荡在耳畔——
【心之所悦,可平山海。】
【你我之间,打从一开始的起点便错了,又怎会走到对的那一天呢?】
【一切都是为了慕燃……】
慕璟又笑了,只不过那笑透着无尽的苦涩,笑意中竟有水汽弥漫上眼眶,也不知那是酒气还是泪意。
原来,他的荒唐在她眼中是这般的无足轻重,她在意的从不是他是否消沉懈怠,是否勤政爱民,是否被父皇厌弃,抑或者说,她在意的从不是他!
慕璟缓缓闭上眼,一股邪火涌上心头,怒吼道:“滚!都给朕滚出去!!”
南星慢慢走入风雪中,听到身后传来的怒吼声,伴着杯盘摔砸之声,她面色无波,神情淡然,始终未曾回头看一眼。
***
雪越下越大了,南星加快脚步,返回逍遥台。
在内宫中行走,她不愿带侍女,尤其这等寒凉的天气,拉着青草青蔓出来同她一道受罪做什么?
再说,侍女们的宫装再厚实也是有限的,比不得贵人们有大氅可抵御寒风,若是受了凉、生了病,还要拖着病体伺候人,没地遭罪。
南星独自一人走在返回逍遥台的路上,尽可能地选人少的甬道,避免撞见后宫中人。
皮笑肉不笑地寒暄招呼实在是累人得紧,能躲则躲吧!
绕过一道小宫门,迎面撞上一行人,南星顿住脚步,惊讶道:“付公公?”
付寿春笑意慈爱地迎上前来,行礼道:“老奴给公主请安。”
南星忙扶住他,看了眼他身后跟着的一群小内监,关切道:“公公免礼,公公还未出宫吗?”
付寿春轻叹一口气,点头道:“老奴忙着料理太妃迁宫之事,一应琐事繁杂,明日老奴便会随几位太妃前往行宫了。”
南星了然地点点头,温声道:“还请公公莫要太过伤心,行宫远离东都,环境清幽,想来活计也会轻省很多,公公在行宫养老,可安度晚年。”
付寿春擦了擦眼角,点头道:“多谢公主,老奴侍奉了先帝半辈子,此生无憾了,如今老胳膊老腿儿,不中用了,是该离宫了。”
南星的心中浮起淡淡的悲凉,慕临渊驾崩后,前朝后宫都会经历一番大换血,如付寿春这般的老内监会逐渐离开宫闱,或是返乡养老,或是由朝廷安排,集中安顿。
相比忙着争权夺利的朝中众臣们,付寿春怕是更悲痛、更心伤一些,他同慕临渊相伴的时间,比之后宫嫔妃们都要多,没有过多利益牵扯,是更为纯粹的主仆情谊。
看着付寿春数月间便白透了的头发,南星的心里更是难过。
她垂下眼眸,轻声道:“明日我不能亲自送公公离宫,还请公公多多保重。”
付寿春点点头,笑眯眯道:“公主将来如何打算?”
南星叹了口气,“方才,我前去请求陛下放我迁入行宫,若陛下肯,或许不久,我便能在行宫再见到公公了。”
付寿春轻笑出声,歪了歪头,问道:“那么陛下应允了吗?”
南星愁得拧起眉心,道:“还未明言,但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再住在逍遥台了啊!”
她想,方才她的那番话必是刺痛了慕璟,两人之间已说开,依着慕璟的性子,应该不会再强求,毕竟,谁人还没点心气儿了?
付寿春赞同地点点头,道:“不如,老奴送公主一程吧!”
“嗯?”南星不明所以地看向付寿春,还不待她反应过来,便见付寿春猛地伸手,扬出了一片白色的粉末。
南星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抬起广袖掩住口鼻,却还是慢了一步,那粉末细如烟尘,无孔不入,丝丝缕缕地钻进了她的鼻腔之中。
南星眼神一凛,警惕地看向付寿春,“公公,你……”
还不待她说完,便觉舌根发硬,手脚酸软,眼前逐渐模糊一片,头一阵阵地发晕。
南星踉跄着想要扶住宫门,却是扶了个空,付寿春忙上前扶住她,叹息道:“公主,老奴得罪了,这都是先帝的意思……”
这是南星听到的最后一句话,遂神智便坠入了无尽的黑暗中,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