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的灵柩在奉先殿停灵已过半月,朝中重臣家眷可入宫参拜祭奠,以表哀思,是以,今日入宫的官眷不少。
沈梨看了眼依旧趴在地上的慕昊,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奉先殿,顺着廊下拐到了殿后。
她只想偷得浮生半日闲,得一丝喘息的机会,哪怕只是如此这般随意走走,却不成想,遇到了熟人。
沈梨微微一怔,遂轻声唤道:“千语姐姐?”
洛千语闻声回头,稍一愣怔,便拧起了眉心,似是认不出般地道:“梨儿?”
看着洛千语眼中不可置信地震惊,沈梨略有些尴尬,垂眸一笑,捋了捋鬓边的乱发,“千语姐姐认不出我了吧?”
如今的沈梨憔悴干瘪,容色灰暗,再不复曾经清水芙蓉般的清丽娇嫩,眼中的光都黯淡了许多。
洛千语快步迎上来,握住沈梨的手,道:“你怎么……”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多说无益,洛千语抿了抿唇,道:“梨儿,你如今可好?”
洛千语随着慕燃的大军返回东都,听闻了许多东都城中的“热闹”。三年来,东都城发生了许多事,自然也得知沈梨入了八皇子府,如今是慕昊后院中的梨夫人。
再见昔日故友,沈梨感怀良多,一时心绪起伏不宁,都不知该先问什么,思量半晌才道:“千语姐姐当年返乡守制,如今一晃三年,刚回来又遇上了国丧,实在是……唉!”
洛千语笑了笑,道:“是啊,我在洛郡偶遇九郎,便随着他的大军还朝,还没安稳下来,先帝便驾鹤西归了,相比我等的猝不及防,想来九郎才是最伤心的。”
提到慕燃,沈梨的手微微一颤,急切地问道:“千语姐姐,九千岁可好?姐姐是随殿下的大军一道回来的吗?那殿下他……”
洛千语看着沈梨,目露悲哀,柔声道:“梨儿,你还放不下九郎吗?当年我返乡时还在想,许是等我回京,你已是九皇子妃了,没成想,你怎么……入了八皇子府?”
沈梨惨淡一笑,摇头道:“姐姐,梨儿命苦,一言难尽啊!”
梨花带雨,泫然欲泣,端的是一个身不由己的小百合模样。
洛千语沉叹一口气,拍了拍沈梨的手,柔声劝道:“人生路总有无数个分叉口,不是每个方向都由得自己选,但路是自己走出来的,日子如何过全凭自己心意,梨儿,即便于困境中,也不要放弃,要记得!”
难得听几句暖心的话,沈梨鼻子泛酸,泪眼朦胧,抬眸看向洛千语,道:“姐姐之良言,梨儿会谨记在心的,姐姐如此温柔体贴,端庄贤淑的大家闺秀,不知将来要何样的良人才堪相配呢!”
洛千语垂眸一笑,道:“我都没想过此事,也是我命不好,外祖新丧又撞上国丧,一耽搁便是六年,许是我当真要拖成老姑娘了。”
这可真是万般无奈之事,姑娘家的花期如此短暂,过了及笄之礼,世家大族便急着为自己女儿寻门当户对之良人,早早定下婚约,待过个一两年,便早早成婚出门子,也是怕天意难测。
民间有热孝大婚的习俗,即若是正在议亲的男女,撞上了丧期,可在百日热孝内加紧完成大婚,以防拖上三年,徒生变故,夜长梦多。
奈何,洛千语并无婚约在身,即便想要赶个热孝,总不能随便抓个人就成亲吧?
沈梨看着美貌丝毫不减的洛千语,心中微微一动,笑着道:“姐姐如此妙人,怎可入寻常人家,岂不是凤凰落入了茅屋之中?必得寻一棵真正的梧桐,方可与姐姐相配。”
洛千语是何等聪慧灵透,一听此话便明白沈梨意有所指,她面不改色道:“不可妄言。”
“姐姐,梨儿不是信口胡说!”沈梨压低声音,凑近洛千语,道:“如今,储君即将登基称帝,中宫空虚,尚未定夺,太子同姐姐年岁相当,也是旧相识,姐姐不若……”
洛千语淡淡道:“我无意中宫之位。”
沈梨歪头觑了眼洛千语的脸色,斟酌道:“难不成……姐姐有心仪之人?莫不是九千岁?”
洛千语拍了下沈梨的胳膊,微蹙眉心道:“休要胡说,我比九郎大两岁,一直拿他当弟弟看待的!再说……他如今已有王妃了,那还是先帝御赐的。”
沈梨眼珠子一转,抿唇一笑,道:“姐姐,你听我说,你三年未在东都,许多事都不知,那位西州公主啊……不简单!”
她故意拉长了声调,显得神秘莫测。
果然,洛千语挑了挑眉梢,好奇道:“如何不简单?”
“这三年来,算计过她的华容郡主死了,找过她麻烦的思妙公主被和亲北狄,曾经先帝想将她许配给太子为太子妃,姐姐也知,太子心里可是装着苏含烟的,奈何苏含烟也死了,这世上当真有这般巧的事?”
沈梨看着洛千语,意味深长道:“梨儿说的都是实话,姐姐好生想想吧!若姐姐有意,梨儿可助姐姐一臂之力,若姐姐无意那中宫之位,不如……成全了纱织公主和太子殿下,如此,九千岁便无婚约在身了啊!”
沈梨就是觉得洛千语对慕燃有意,否则,她又怎会特意留在洛郡,等着慕燃平定暴乱,又随着大军一路还朝呢?
闻言,洛千语不见欣喜,反而拧起了眉心,道:“梨儿,我回来后也听闻了不少事,只能说,多行不义必自毙,那些人有那般下场皆是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梨儿,姐姐奉劝你端正己心,莫要走左了路,算计来得感情,从来当不得真!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洛千语扶着侍女兰莺的手便款款离去,再不管沈梨如何。
待到走远了,兰莺轻声道:“小姐,沈小姐方才所言您信吗?”
洛千语的脸上早褪去了方才的“激怒”,淡淡一笑,道:“信也不信,三年了啊,许多人、许多事都变了,咱们且行且看吧,急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