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堂堂公主的哭求,守将心有不忍,却不能置万千将士们的性命、天枢郡的安危、城中成千上万百姓们的安危于不顾。
守将咬了咬牙,狠心道:“公主如何求末将都无用,陛下有令,定要守住天枢郡,即便是要牺牲掉驸马,也在所不惜!!”
怀宁愣怔住了,任凭眼泪在脸上肆虐,也呆愣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城外,驸马挥舞着手中的刀剑,同北狄兵殊死一搏,却抵不住滚滚而来的人潮。
身边一具具尸体渐渐垒成堆,驸马一边杀敌一边站上尸堆,直到精疲力竭,直到最后一刻。
他身着将帅战甲,吸引了大批火力,有那爬不上城楼的北狄兵,也调转马刀,纷纷向他扑去。
城外的喊杀声不知何时渐渐停歇,怀宁只知,她站在城楼之上,遥望着她的夫君,战到了最后一刻。
北狄大军终于鸣金收兵,而定远侯世子,大赢驸马爷,北境七郡最年轻的驻军总兵,就站在北狄兵的尸堆之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至死,都未曾倒下!
那身银白色的战甲早已被血浸透,变成了血红一片,在冰冷的天光下,闪烁着伤透人心的光芒。
他凭着一己之力击退了北狄大军,用血肉之躯守住了天枢郡那道城门,守住了北境防线,守住了身后万千黎民百姓!
怀宁不管不顾地冲出城门,扑到驸马跟前抱住他,哭得歇斯底里。
天枢郡的将士们,或互相搀扶,或捂着流血的伤口,慢慢走出城门,看着至死都屹立不倒的总兵,纷纷摘下了头上的兜鍪,低头默哀。
大战之后,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满目疮痍。
女子哀痛的哭喊,响彻天际,直冲云霄,荡气回肠。
忆起往昔,那一日的每一帧都历历在目,怀宁早已泪流满面,抬手抚向鬓边簪着的花,笑着看向慕临渊,问道:“春暖花开的时节,百花盛放,女子多簪花于发间。多年来,父皇竟从未问过儿臣为何要簪这样的花,这就是父皇所谓的‘从未亏待’吗?”
慕临渊仔细端详怀宁的鬓边,才发现她簪了朵雪白的白玉兰,就好似在……戴孝!
他努力回想着,印象中的怀宁好似总是服饰素雅清淡,不见艳丽,本以为她是喜欢如此,原来另有隐情。
慕临渊不禁稍有些自责,扪心自问,除却几位格外合他心意的皇子,他对其他儿女是有些忽略的。
也许是源于他们的母妃不得宠,也或许是因着孩子不同的性子,总之,身为帝王,他要操心的天下大事太多了,多到经常忽略身边之人。
所谓高处不胜寒,渐渐地,帝王也习惯了居高临下,俯瞰众生,将这种“忽略”当做理所应当。
怀宁看着慕临渊若有所思地眼神,嗤笑道:“我本以为父皇对谁都无心,直到西州送来和亲公主,父皇竟对其偏爱有加,甚至胜过我等亲生女儿,我心有狐疑,便探查了几番,竟得知她同父皇早年间痛失的爱女眉眼相似。
“呵呵、呵呵……何其可笑!慕念慈,卿卿,是父皇的长女,第一个孩子,死后荣封福慧长德长公主!我不禁想,若是长公主还活着,当年被远嫁北境之人,会不会是她?若她还活着,父皇会不会狠心看着她的驸马去死?若她还活着,父皇会不会让她年纪轻轻便守了寡!!”
怀宁歇斯底里地怒吼声,回荡在空旷寂寥的乾清门前,被呼啸而过的夜风吹散,喊尽多年以来压抑在心头的郁闷与悲痛。
慕临渊的眼中浮上些许痛心,哑声道:“怀宁,当年那场大战,驸马战死沙场,朕也惋惜哀叹,大赢又失一名忠臣良将。可朕自问无错,战场之上,瞬息万变,稍有不慎便会错失战机,当时的情形,守将如何开城门放驸马入城?一旦城门开,北狄兵会如潮水般涌进天枢郡,届时,天枢郡的百姓会有何下场,你可有想过?”
怀宁哭着笑着,摇头道:“父皇又何必满口仁义道德,沽名钓誉,给自己的自私无情寻诸多借口?驸马之死无非是重演了二十多年前的攻城之战罢了!父皇曾经能将亲兄弟们挡在城门之外,区区一个定远侯世子,无亲无故,不痛不痒,父皇要舍弃他,怕是连眼皮子都不会眨一下!”
驸马之死是怀宁多年来心底最深的痛,似一个深渊旋涡,日夜吞噬着她,不得解脱,人一旦沉浸于某种情绪中不能自拔,便如走进了死胡同,钻了牛角尖。
慕临渊的脸色渐渐冷沉下来,因着夜色昏暗,旁人看不清,他的脸色青中透着灰白,浓眉紧拧,似在极力压抑着不适。
付寿春担心极了,眼神不停地在众人间来回转,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慕临渊缓了一口气,压下胸口处涌上来的腥甜,淡淡道:“如此,尔等是想如何?想要朕的命?”
曹靖笑道:“陛下言重了,我等只是想让陛下亲笔书写一封禅位诏书,将皇位禅让给大殿下慕川,毕竟他才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
慕临渊笑了笑,“镇国公都能深夜领兵逼宫了,还会在意那一纸诏书?”
闻言,曹靖朗声大笑,“当然!毕竟,名不正则言不顺,陛下自己窃权矫诏,当知得位不正的弊端吧?二十多年来,多少个日夜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生怕被人得知当年真相,不是吗?大殿下既要登基称帝,必要名正言顺,陛下还是好生写了这诏书吧!我等不会逼陛下去死,将来,待大殿下顺利登基,会送陛下去行宫颐养天年的。”
慕临渊笑了笑,颐养天年?是幽禁至死才对吧!
他看向怀宁,柔声道:“怀宁也是如此想的?想让朕退位让贤,让他们这些乱臣贼子谋得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