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人、上百人还可说一句“暴民”,可这五万余众,确实该称一声“乱军”了。
江淮已第一时间派出斥候前去打探详情。
慕燃带着孟湛,踏着夜色赶至城门楼,便见江淮一身甲胄,双手叉腰,浓眉紧皱,眼神肃穆地看向城外。
夜色深浓,太远的距离瞧不清,只能瞧见星星点点的火光。
见慕燃来了,江淮忙拱手行礼,“末将拜见王爷,深夜叨扰王爷休息了!”
慕燃摆摆手,“无妨,军情要紧,眼下如何了?斥候可回来了?”
江淮还未应声,便见一人快步跑上了城楼,他忙沉声道:“王爷,斥候回来了!”
转而对那跑上来、单膝跪地的小兵道:“如何?据实以报!”
小兵抱拳行礼,“回禀王爷,回禀总兵,乱军于城外西南方向三十里处集结,观其军容,令行禁止,训练有素,未见乱象,且暂无发兵迹象。”
江淮的眉心拧成了结,沉声问道:“既是乱军,可有旌旗?”
小兵点头道:“是!乱军打出了‘江’字帅旗!”
这下,就连江淮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江”?
大赢之内,有这么号人物吗?可别同他江淮扯上什么关系,这么大顶黑锅,他江淮背不起!
若说只是寻常“暴民”,能号召五万余众作乱?
又不是当年的嘉兴王!
嘉兴王起兵谋反,靠的是天时地利人和,也因着慕氏皇族的出身,才能一呼百应,师出有名。
如今,只是小小的合兴镇知府贪污,且孔祥武已被九千岁斩杀于满仓城楼,按理来说,当平息了民怨。
没了作乱的根源,还作的什么乱?
今夜乱军集结,就彻底颠覆了一开始“为民请愿,惩治贪官”的初衷,变成了公然同朝廷作对!
江淮看向慕燃,问道:“王爷可有什么想法?末将一时想不起这‘江’是指何人。”
慕燃始终眺望着远处的夜空,黑绸一般,漆黑一片,无星无月。
城外三十里处,自然是目之不可及的,他却好似当真能看到那根根火把下,“江”字帅旗在夜风中招展。
慕燃垂下眼眸,轻声道:“乱军集结,未见发兵迹象?”
小兵看看江淮,又看看慕燃,确认这是在问自己,忙道:“回禀王爷,是!乱军只在三十里外安营扎寨了。”
慕燃点点头,道:“好,本王知晓了,今夜当是无事,江总兵安排巡防,便回去休息吧!”
说罢,慕燃转身离开了城楼。
江淮挠了挠脑门,他个大老粗想不明白,但听令行事总是会的。
既然王爷如此说,他便如此做,当即下令,严加防守,谨防敌情突变。
孟湛跟在慕燃的身后,步下城楼,轻声问道:“王爷猜到是谁了吗?”
孟湛陪在慕燃身边多少年,再了解他不过,单看慕燃的一个眼神、一个笑意,他便能猜出两分。
慕燃垂眸一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大抵是吧!”
可他多么希望不是呢?
***
翌日清晨,天还未大亮,慕燃带着孟湛,两人两骑,离开了洛郡,直奔西南方向三十里外。
踏着晨光微熹,骏马一路疾驰,风伴着山野的气息迎面扑来,格外清新怡人,慕燃却无丝毫心情欣赏,心头始终沉甸甸的,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远远地,似能看到乱军营帐了,果然如斥候所报,扎营无乱象,一座座营帐鳞次栉比,井然有序,甚有些军中才看得到的军纪严明。
慕燃没有一丝迟疑,御马直直地冲向营帐。
他和孟湛方一现身,便被外围巡防的乱军发现。
乱军们迅速将两人包围,慕燃不得已勒停了座下骏马。
“什么人!敢擅闯军营!”
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地扫了眼乱军们手中的长矛,慕燃朗声道:“本王乃瑞亲王,要见你们主帅,去通禀!”
这队巡防军的小头头闻言,眼神一凛,转身就往大营中跑去,其余乱军依旧手持长矛,齐齐对准慕燃和孟湛,无丝毫懈怠,警惕地包围着他们。
不出须臾,大营中快步而出一人,观其打扮,该是副将模样。
来人朗声下令:“不得无礼,退下!”
包围着慕燃的那队巡防兵集体收了手中长矛,步伐整齐地退到一旁,那军容整肃得丝毫不似乱军。
来人快步而来,于马头前抱拳行礼,冲慕燃恭敬道:“不知瑞亲王驾临,多有得罪!我们主帅已等候多时,王爷请!”
慕燃深吸一口气,直接御马入了乱军大营。
一路走、一路看,天已大亮,能看到大营中有兵士们换岗,还有人在忙着架灶烧饭。
昨夜的篝火还未灭,面对慕燃这样一个不速之客,竟无人过多无礼的关注,都在各自忙碌着。
中军帐就在眼前了,慕燃看了眼门口立着的帅旗,赤红色镶黑边的锦布上,一个硕大的“江”字,遒劲有力,又不失潇洒飘逸。
“王爷,主帅就在帐中,王爷请!”
副将模样的人站在中军帐门口,恭敬地冲慕燃摆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慕燃翻身下马,孟湛紧随其后,不禁心都跟着提了起来,手紧紧地扶在腰间佩剑之上。
他们现在算是孤军深入敌营,万一营帐中埋伏了什么人,抑或者暗藏了什么机关,单凭他们两个人,还不知能不能全身而退。
但无论前路如何危险,孟湛都会拼死护他家王爷周全!
孟湛已悄悄在心中将所有最坏的境况都想了一遍,却见慕燃面色淡然而沉着,只是看着中军帐的帘子微微有些出神,遂大步上前,一把撩开了门帘。
这是一道门帘,却也是那层窗户纸、遮羞布,一旦被撩开,再无退路。
中军帐里燃着烛火,虽是野外扎营,条件有限,可入目所及,竟是意料之外的干净整洁,帐中没有军营里常有的汗臭味,反而充斥着淡淡的墨香,而此刻,桌案后正端坐一人。
看到他,慕燃没有任何意外之感,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遂心中便升起淡淡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