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婴孩,看着跪在她眼前哭求她的老母,萧岚的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滚而落。
母亲的话,即便过了这么多年,还言犹在耳——
“岚儿,母亲知道你心里苦,可整个萧氏的荣辱都压在你的肩头,陛下已贵为九五之尊,答应许你贵妃之位,母亲知道,让你为妾实在是委屈了你,可是……临江已经死了啊!出身萧氏,这是你逃不过的命啊!岚儿,就忍了吧!”
那段时日,无人知晓萧岚是如何过来的,心中翻腾的悲愤、不甘、痛苦、折磨,只能和着血泪,独自咽下。
“一女侍二夫”的屈辱,她忍下了;骨肉生离,不得相认的痛,她也忍下了;曲意逢迎,强颜欢笑,她更是忍了二十余年!
终是在今日,忍不住了!
萧岚红着眼眶,惨笑着看向慕临渊,淡淡道:“这么多年了,陛下一直待他如此苛刻,当真是因为他不够好,还是因为他是临江的儿子!?”
慕临渊怒瞪着萧岚,双拳渐渐紧握,咬牙切齿道:“这么多年,你是不是依旧想着他,想着那个死人!”
萧岚被他一句“死人”激得怒红了眼,大声道:“我是他的未亡人,我甘心为他守节一生,是陛下你毁了我!我为什么不能想着他、念着他?只要我还记得,他就始终活在我心里!”
慕临渊心里又气又痛,抬手捏住了萧岚的肩头,“朕待你不够好吗?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了啊!你为何还想着他!”
萧岚被逗乐了,笑着笑着便涌出了泪来,“陛下待我好?我是你的长嫂!临江尸骨未寒时,你强占于我,陛下不顾三纲五常,不顾礼义廉耻,还指望我萧岚感恩戴德不成!”
慕临渊怒极反笑,狠狠道:“慕临江那个窝囊废凭什么可以和萧氏联姻?朕于束发之年便遵父命娶了小门小户之女为妻,可朕的妻女死了!她们用鲜血为大军蹚出了一条血路,朕就理该得到这天下,得到这一切!这是你们欠朕的!”
萧岚淡淡地看着慕临渊,眼神中透着悲哀,甚至同情,“这些年,陛下只是在自欺欺人,陛下从不曾心悦于我,霸占于我不过是在泄愤,是强者的占有征服欲作祟,你只是在宣泄你的不甘与遗憾,用作践我来证明,你可凌驾于众人之上,不是吗?”
慕临渊死死盯着萧岚,他想否认,却一时开不了口。
“有些事,陛下可以不记得了,可我不能忘!”萧岚迎视着慕临渊,一字一句道:“当年临江到底是如何死的,三弟为何会被朝廷军围剿歼灭,老嘉兴王为何在登基前便病故了,那传位诏书上到底写的是何人的名字,这桩桩件件,陛下当真问心无愧吗?!”
“……”
“四年前,苏太傅上书,望陛下再追封临江与三弟的谥号,以示兄友弟恭,手足和睦,只是言辞中稍有激进不妥,陛下便判了苏家满门抄斩,可是因着心魔作祟,心虚有愧?!”
“……”
“此番,陛下将整个大皇子府都翻了过来,即便没有那金银、没有那暗道,我相信,陛下也能寻到无数罪名,扣在我的孩儿头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陛下是听了那‘德不配位’之流言,做贼心虚了吧!”
“……”
“苏太傅一案后,有传言,陛下弑君杀父,得位不正,难道都是真的?”
萧岚死死盯着慕临渊的双目,虽每一句都是问话,却带着无比确定的口吻。
这字字句句,步步紧逼,慕临渊怒气翻涌,彻底冲毁了理智,抬手便给了萧岚一巴掌!
“啪”的一声响,打断了所有的质问。
“放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慕临渊一记虎掌,扇得萧岚偏过头去,碎发凌乱于脸颊之侧,本苍白无色的娇颜,顷刻间红肿一片。
萧岚面无表情,收了泪意,缓缓转过头来,看向慕临渊。
四目相对,良久,萧岚淡然一笑,一朝吐出心头淤积多年的哀怨,似亲手搬开了一块巨石,轻松无比。
这块巨石成日里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同那富丽堂皇的琼华宫一道,都是束缚捆绑她的枷锁。
她心甘情愿地蜷缩在这笼中,只为保萧氏满门太平,保她的儿子一命。
那是慕临江唯一的血脉啊!
她做了二十余年的金丝雀,被压抑得连笑都不会了,可她也曾是个怀揣美梦的少女,也曾有过同夫君携手一生的梦境啊!
如今,她这一笑,充满了放下一切的释然与解脱。
慕临渊气到浑身发抖,怒喝道:“寿春!寿春!”
付寿春小跑着入殿内,躬身道:“陛下,老奴在。”
慕临渊始终瞪着萧岚,一双虎目充血赤红,“传朕旨意,萧贵妃得了失心疯,言语无状,禁足琼华宫,后宫众人不得探望,无令不得出!”
付寿春忙轻声应下,眼中充满了忧虑与悲哀。
萧贵妃在乾明殿触怒陛下,被禁足琼华宫,此事不消片刻便传遍六宫。
小嫔妃们不知内情,年岁尚轻,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惶恐不安。
高位嫔妃们却纷纷沉默了,其中不乏资历老些的嫔妃犹记得,那年那月的那一夜,风雨交加,琼华宫中凄厉惨绝的嘶吼响了整整一夜。
虽然,当时住在琼华宫中的女子还未被册封,且是怀着身孕入的宫。
众人皆以为,那是慕临渊在行军途中的情缘,可谁都没想到,那孩子生下来会给了李贤妃。
萧氏可不是无名无姓的小门小户,时长日久,总有些流言蜚语在暗地里传播,众人心照不宣,缄口不言。
有些人,不能提,有些事,不能碰,可免不了心有善念之人在私底下唏嘘不已。
——凤仪宫中,陈皇后忧心太子的同时,听闻了此事,不见多欢喜,只是抬眸看着满庭百花,陷入了沉思。
——锦鸾宫中,李贤妃端坐软榻,手中盘着佛珠,缓缓阖上了双眸,禁不住心底一片悲凉。
——毓秀宫,颜淑妃坐于庭院,眼眸低垂,看着茶盏中漂浮的茶叶,轻声叹息。
这么多年来,这是陛下第一次打萧岚,也是琼华宫第一次被禁足。
帝王之心,神鬼不言。
旁人皆看萧贵妃圣宠二十年不衰,压得后宫三千粉黛无颜色,可是,这份圣宠中,到底有几分真心,又有谁人知晓?
她们都是世家儿女,人人的肩头都背负着门庭荣辱,是摆脱不了的责任。
这座绿瓦红墙,万人之上的权力之巅啊,到底葬送了多少女子的一生?
此刻,人人的心头都不免生出唇亡齿寒,兔死狐悲之感。
琼华宫一朝之间,从盛宠优渥之地沦为了无人问津的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