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燃发了一通邪火后,逐渐冷静下来,徒留满心悲凉与懊悔。
他有些疲惫地回到上阳宫,方一推开书房的门,便见鹰煞坐在他的桌案上,四周黑云滚滚,阴冷异常。
慕燃只稍愣怔了片刻,便面色无异的进了门,反手将门扉掩上,兀自去到茶座边,给鹰煞倒了杯贡酒。
“大人怎地来了?”
鹰煞环臂抱胸,搭着二郎腿,在桌案上坐得悠然自在,淡淡道:“感知到你情绪不稳,上来看看。”
慕燃自嘲地一笑,双手奉上贡酒,调侃道:“大人当真关心我,还能时刻感知我之心绪?”
鹰煞那张天工雕刻般的俊美清冷容颜上,带着一抹讥诮的笑意,一手接过贡酒,一手手腕翻转。
一盏只有巴掌大小的赤金莲花灯浮现于他的掌心之上。
“此乃你的长明灯,由你的魂灵为芯,长久以来,都燃着平静的绿火,前几日烛光还显现出欢喜的红光,今日便有些飘摇不定,若是哪日突然灭了,本官会到你坟头上柱香。”
听着鹰煞的含笑讥讽,慕燃无奈地摇摇头,似是脱力般地坐到了桌案后。
鹰煞品着贡酒,斜睨着慕燃,问道:“你在怀疑她?”
“不!”在鹰煞面前,慕燃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所有心思都无所遁形。
起先的几世,他很有些不适应,作为曾经辅佐帝王上位的护国将军,他习惯了机关算尽,喜怒不显,胸有沟壑,谋略在心。
面对能轻易看穿他的人,他有本能的抗拒。
可鹰煞乃冥府鬼差,是他一个凡人不可抗拒的力量,渐渐的,他也习惯了被鹰煞看穿,好似唯有在这个鬼差面前,他不必隐瞒,不必伪装。
竟也能得一丝自在。
慕燃缓缓呼出一口气,哑声道:“我只是在害怕。”
鹰煞挑了挑眉梢,“怕什么?”
“怕……她成为我不认识的人。”
鹰煞眼中的笑意更深,“你指望一个自小为了求生,吃尽苦头的女子,还能心怀天下,博爱众生,悲天悯人,乐善好施?慕燃,你会不会太天真了些?”
听着鹰煞句句带着笑意的讽刺,慕燃抿紧了唇角,垂下了眼眸。
鹰煞坐于桌案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垂头丧气的慕燃,冷声道:“你身负紫金功德,世世轮回,非富即贵,衣食无忧,可当真知晓,一颗糖对于一个乞儿而言,何其珍贵?你又怎能要求一个只有一颗糖的孩子,学会无私地谦让?”
鹰煞的话如一记重锤,砸在慕燃的心上,他不禁抬眸对上鹰煞那双冷幽幽的眼眸。
鹰煞勾唇一笑,“只有无缺,才会大度。本官一早便告诉过你,九世轮回,她是她,却也不是她了。她不再是曾经锦衣玉食,天真烂漫的王朝小公主,此生,她是南星,为达目的,做什么都是无错的。”
慕燃咬了咬牙,拧眉道:“包括滥杀无辜?”
鹰煞被气笑了,斜睨着他,一针见血道:“慕燃,你不必同本官嘴硬,你心底到底是否当真怀疑她,你自己最清楚。今日一通邪火,无非是事儿没办漂亮,你无处发泄,又被孟湛挑拨了两句,这才冲着她去了,本官可有说错?”
被如此不留情面地撕开内心想法,慕燃有些无地自容。
“你的自我认知倒是清晰,你确实是在害怕。”鹰煞看着掌心赤金莲花灯的灯芯闪烁幽蓝色的火苗,那是焦虑恐惧的颜色。
“你怕她在你面前表现出的天真纯澈,都是伪装;你怕真正的她,是你无法认可、无法接受的人;你怕她违背你心底最起码的良知和原则;你怕她是个纯粹的恶人;你怕,今生,你不会再一次爱上她……”
“不是这样的!”慕燃急于否定辩解,可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鹰煞讥笑道:“在你心底,她自始至终都是你最亲近的人。你们人呐,当真奇怪,所有不好的情绪,都会冲内,而非冲外,只因你们知晓,亲近之人不会轻易离开、轻易放弃,不是吗?”
慕燃长舒一口气,头疼的揉上眉心,他简直被鹰煞扒得体无完肤。
鹰煞看他苦恼的模样,笑得更欢,“如此也挺好,本官以为,历经九世,你早活成了‘望妻石’,没有情绪,没有波动,此番瞧见长明灯飘摇,当真稀奇得很呢!”
慕燃只是一介凡人,而人无完人,会哭会笑、会生气、会犯错的才是一个鲜活的人,虽然这具年轻的身体里装着一个苍老的灵魂,可是,有喜怒哀乐才有活人气儿,不是吗?
慕燃撑住额头,哑声道:“可是,苏含烟真的无辜。”
冥府中人没有七情六欲,鹰煞更不会为了一个凡人有一丝丝的动容。
他淡然道:“苏含烟命数如此,你也不必太过自责。因缘果报,她的冤自然有人来背,她的债也自然有人来还,你还是顾好自己吧!”
鹰煞将手中的贡酒一饮而尽,咂摸咂摸嘴,斜睨着慕燃,调侃道:“本官让你抓紧时机,该下跪下跪,该磕头磕头,你倒是好,没学会哄回心上人,倒先学会有邪火冲人家撒气了!”
鹰煞看戏看得欢,这红尘中的大戏当真精彩纷呈,比那些话本子生动有趣多了!
慕燃叹了口气,头疼地扶额,突然想起一事,抬眸问道:“南星为何会看到你,大人回冥府,可有问询过?”
提及此事,鹰煞眼中划过一道暗芒,手中的酒盅转了转,笑意不变,却避而不答,只是道:
“慕燃,你要想清楚,你爱的到底是自己回忆中那个近乎完美的幻象,是你追寻了九世都不肯放手的执念,还是你眼前这个真实存在的南星?
“轮回当真奇妙,那一世,你为达目的接近她、欺骗她,最终逼死了她,她的死伴随着整个王朝覆灭,死于亡国之战的千千万万无辜魂灵,是她生生世世都还不完的血债;今生,你们的立场又一次对立,家国天下,山河疆土,万千黎民……
“慕燃,这一回,你要如何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