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燃坐在桌旁,垂眸看着茶盏中漂浮不定的茶叶,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鹰煞不指望他现在便回答,冷笑一声,黑云自足底而起,他渐渐消失在一团云雾之中。
***
入了夜,八殿慕昊果然带着人、拎着好几大坛子的酒来了上阳宫。
哥俩坐在暖阁中,几道下酒小菜,也不用人伺候,闲适地对饮起来。
几杯酒下肚,慕昊白日的酒还没醒,如今更是上头,那话匣子就关不住了,迫不及待的凑到慕燃跟前,问道:“老九,你今日果真拦下了父皇的赐婚圣旨?”
“嗯。”慕燃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镇定自若地应道。
虽已听闻,可当面听当事人承认,其冲击还是有些惊人。
慕昊竖起大拇指,连连咋舌,道:“果然,众兄弟中,还是你最有种!”
此事甭说让慕昊干了,他就是想想慕临渊那阴沉冷肃的眼神,后脖颈就冒凉风,打死他也不敢啊!
可是……
“这是为何啊?”
“因为我心悦卿卿,不想她嫁于旁人。”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第一回,后来就不会那么难了,此时再说,慕燃都觉得顺口了,说的是脸不红心不跳。
慕昊愣了半晌,看着他的九弟,嘴都无意识地张大,能塞进一颗鸡蛋。
慕燃瞥了眼他那傻样,淡然地抬手,将他的下巴托上去。
慕昊回过神,看了慕燃半晌,竟是笑了出来。
一开始只是低声浅笑,遂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是笑得前仰后合,直接瘫倒在了软榻上。
慕燃懒得理会耍酒疯的慕昊,自顾自地饮酒。
慕昊笑累了,喘着气,哑声道:“老九啊老九,八哥以为你盯上了东宫,想要和太子掰一掰手腕子呢!”
慕燃微蹙眉心,不解道:“我为何要盯上东宫?”
慕昊笑得意味深长,“你不知你今日之‘壮举’,可是在前朝激起了千层浪,各方都猜测你有什么阴谋诡计,甚至有人猜想你是盯上了太子之位,那和亲公主只是被用来做了筏子。”
慕燃拧眉道:“无稽之谈。”
慕昊笑着饮了杯酒,点头道:“八哥信你的,这么多年,若说兄弟中最没野心的,便是你了。”
想有也不成啊!老九这身子,指不定何日就挂了,争得那皇位有何用?
“所以……就当真只是因为心悦于她?”
“不然呢?”慕燃直愣愣地反问道。
为何人人都要把问题想得那般复杂?
也是,他们生而皇族,在阴谋诡计、勾心斗角中长大,小时候,斗在后宫,长大了,斗在前朝。
“单纯”只会死得更快,现实环境练就了他们不得不“复杂”。
以至于,一旦有一件极为纯粹简单的事,反而无人相信了。
慕昊笑意风流,斜睨着慕燃,上下打量,好生端详,好似从未认识这个弟弟一般。
良久,他道:“从前八哥我就没看懂过你,你说你也老大不小了,你这上阳宫里里外外,就跟和尚庙似的,连近身伺候的也多是孟湛。以前我还以为你当真有龙阳之好呢!怎么如今,竟是开了窍?你早说啊!八哥有的是绝色佳人,给你送几人暖榻也好啊!”
慕燃冷着脸,道:“我不要,你自己留着吧!”
慕昊一脸八卦的凑近慕燃,道:“跟八哥说说,喜欢什么样的?”
慕燃有些嫌恶地退离两分,斜睨着他,无奈道:“我方才便说过了吧?我心悦她,也只要她。”
慕昊愣了一瞬,遂便朗声大笑,好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
慕燃无语,老八今儿个是来他这上阳宫找乐子的?什么事那么好笑?
慕昊笑得岔了气,直笑出了眼泪,道:“老九啊,听八哥一言。你去瞧瞧其余兄弟们,老六先天不足,且不论,就说太子那东宫吧,不也是一院子的美人?
“咱们身为皇子,生而高贵,这是旁人一生都无法跨越的阶层。能入皇家的女子,看的是出身、是家世、是权利交错,是互惠互利,只有利益才是永恒的纽带。
“娶妻娶贤,纳妾纳色,正妻出身世家大族,贤良淑德,妾室出自小门户也无妨,但颜色要上佳。你八哥我那后院,大家闺秀有之,小家碧玉有之,红楼的歌姬舞姬也不在少数,环肥燕瘦,花团锦簇,这才是正常的皇子后院!
“身为女子,便是要绵延子嗣,相夫教子,她们有幸生下皇室血脉,入皇家玉牒,就是祖上冒青烟,是本殿赐予了她们这个机会,她们就该感恩戴德,尽心侍奉。
“你想学太子对苏含烟一片真情,矢志不渝,可如今,东宫不也照样有个良媛怀了身孕吗?难不成那孩子是大风刮来的?”
慕昊一通长篇大论,已是醉眼迷蒙,拍着慕燃的肩头,打着酒嗝,道:“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对于皇家而言,那就是个玩笑,下辈子再做梦吧!老九啊,八哥当真不知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了……”
说罢,他一头歪倒在迎枕中,呼呼大睡。
慕燃垂眸看着白玉酒盅,又斟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他知道,慕昊所说都是真的,且千百年来,皇室便是人人如此,繁衍生息。
而他,许是另类吧!
下辈子再求一个一生一世一双人吗?
可是,他都不知他还有没有下辈子呢?即便有,他也不会再记得她了啊!这一世,是他带着记忆轮回的最后一世了……
至于他到底想要什么呢?
慕燃深吸一口气,望向窗棂外的夜空,轻声呢喃着:“许一人以偏爱,尽余生之慷慨。”
此话,只可对明月寄相思,奈何世间无人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