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禀陛下,已快申时了。”
慕临渊看了眼窗外,夜已深浓,正是酣梦香甜,他的卿卿该早已安寝了。
“寿春呢?”
“陛下,今夜不是大总管当值,要奴才去唤大总管来吗?”
“嗯。”
小内监尽职尽责,小心的看了眼慕临渊,忙垂首问道:“陛下出了许多汗,奴才先伺候您更衣吧?”
“嗯。”
小内监手脚利落,先小跑着出去让旁人去传付寿春,自己又小跑着回来,伺候慕临渊更换寝衣。
待到慕临渊收拾妥当,方饮了半盏热茶,付寿春已快步入了乾明殿内寝。
不得不佩服,无论慕临渊何时传召,付寿春总能以最好的状态出现在陛下的跟前。
即便此时已是申时,即便他早已歇下,只要陛下有言,付寿春便能立马衣冠整齐的出现。
“陛下,老奴在。”
慕临渊微微伸手,付寿春立马上前,接过陛下手中的茶盏,轻声问道:“陛下又梦魇了?”
付寿春伺候慕临渊二十余年,虽不知前尘往事,却知陛下心中总有一结,二十余年始终未解,谁人也解不开。
慕临渊是个极其克制的人,即便是在梦中,也从未将“卿卿”唤出口,总能在抑制不住伤痛的最后一刻,猛然惊醒。
今夜,算是个例外,却无人侍寝,守夜的小内监只听到内寝有动静,却也听不真切陛下喊了些什么。
内寝灯火昏暗,只点了两盏守夜的小灯,照不清慕临渊阴沉的面容。
他坐于龙榻之上,整张脸都隐于幔帐之后,沉默良久。
付寿春敛目垂眸,安心静候,良久,方听得慕临渊沉叹一口气,哑声道:“今日卿卿受委屈了。”
付寿春心中嘀咕,陛下当真看重那位公主啊!
嘴上却立马应道:“是,公主不仅受委屈了,还受了伤,老奴看着也是心疼的。”
“嗯,思妙没那么多心眼子。”
这话付寿春不敢接了,陛下明显意有所指。
“呵,曹靖生了个蠢货。”
付寿春缄口不语,牵扯镇国公和华容郡主就不是简单的儿女之事了。
“寿春,拟旨。”
“是,陛下。”
***
夜深了,银楼从喧嚣热闹渐渐趋于平静。
谢银楼数够了银票,打着哈欠上了四层寝房。
整个银楼四层都是他的私人领地,从不允外人闯上来。
银楼的占地很大,且不仅仅只有外观所示的范围,有地上,亦有地下。
整个四层被谢银楼打造成三处分割——书房、寝房、茶室。
是以,这每一部分都大得离谱,不逊于任何官家府邸中的正院布局。
谢银楼推开寝房的门,懒洋洋的边打哈欠,边用脚勾上房门。
夜里,他不必红袖伺候梳洗更衣,习惯自己动手,虽然甚是没有规矩,可谢家二爷懒散惯了。
房中燃了一盏小灯,昏黄的烛光从金纱灯罩中透出来,晕染出一室温柔。
谢银楼随手褪了外衣,扔到了地上,哈欠连天的撩起垂挂的幔帐,正准备往柔软舒适的床榻上滚。
倏然,谢银楼只觉得眼前一花,紧接着,便感觉脖颈微凉。
谢银楼瞬间僵住了身子,一动不动,借着昏黄的光线,方看清眼前一道小小的身影——一身夜行衣,黑纱蒙面,而来人的手中握着一柄锋利的匕首,正正的抵在他的咽喉处。
幔帐垂挂中,掩住了大片的烛光,内室更显昏暗。
可即便视物不清,他依旧能看清眼前人那双澄澈透亮的眼眸,此刻不见白日里的天真懵懂,只余一片阴冷肃杀,恰如那林中小兽紧盯着猎物。
刀刃折射出泠泠寒光,恰巧折射在她的眼中,凌厉得令人心动。
她举着匕首抵着他的咽喉,他们离得这样近,好似他一抬手,便能将她揽入怀中。
只是稍一愣怔,谢银楼便笑了,慢慢抬起双手,示意自己无心反抗,调侃道:“美人儿,这是做什么?大半夜的,是劫财还是劫色?你说就好,不必动家伙什,谢某人可自荐枕席啊!”
“为何查我!?”
南星死死的盯着谢银楼,既然银楼已经查到了玉星宫,那么在此人面前,她的身份已是透明。
南星微蹙眉心,有些不懂,“不知我是哪里惹得谢掌柜怀疑了?”
谢银楼慢慢垂眸,看向她,四目相对。
夜色,总能晕染出诸多的旖旎与暧昧。
她没有引得他怀疑,只不过,他打从见到她的第一眼,便知她不是西州公主,而后的诸多探查便理所当然了。
若他从未见过她,许是压根不会往旁处想。
可惜,他见过她啊!
东州岭南谢氏,世代为商,财富积攒到如今,富可敌国。
银子于谢家而言,只是一个虚妄的数字罢了。
谢慎,字子谦,在谢家这一辈中行二,故而江湖人称一声“谢二爷”。
“谢银楼”是谢慎给自己取的花名,用于行走江湖。
对于他这个花名,慕燃曾表示很无语。
楼子里的姑娘们才取花名的不是吗?
谢慎自小便是谢家着重培养的下一代家主,于经商一道甚有天赋,小小年纪便随父辈走南闯北。
谢慎八岁时,与叔父北上巡商途中,遭遇商道仇家劫杀。
当时,随行护卫的家丁们死伤惨重,叔父拼了老命将谢慎送出了包围圈。
小谢慎没命的跑,奈何他们遇难之处在荒郊野岭的山道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个活人都见不着,求救无门。
他不敢停下来,只拼了命的狂奔,待到天色渐暗,待到精疲力竭,待到喘息凝滞、咳嗽都带上了血丝,谢慎方如梦初醒——他在一片密林中迷了路。
深夜的丛林格外的恐怖,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偶有不知何方野兽嚎叫两声,都能吓得他一身冷汗。
就这般漫无目的的走了两天,他一自小养尊处优的富家小少爷,在野外根本寻不到吃食,只在路过一处小溪时,灌了一肚子的凉水。
那两天中,谢慎时刻都觉得自己要死了。
目之所及皆是参天大树,密密匝匝,树盖遮天蔽日,不分昼夜,无论走多久,都好似在原地打圈一般,这种不知前路的迷茫,能轻易摧毁一个成人的意志力,更何况是一个年仅八岁的孩子。
有时,谢慎甚至很恍惚,不知是否踏入了幻境,会不会“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又一个黑夜降临时,谢慎腿脚发软,再也走不动了,一屁股坐在了杂草丛生中。
身上的锦衣早已没了模样,脏乱且不提,因着逃命入密林,好几处都刮破了。
这些他都顾不上,最关键的是,他好饿!
饿得肚腹火烧火燎,肠子都打了结的疼,饿得恨不得啃树皮、嚼草根,可小谢慎乃是岭南谢家二爷,哪里对树皮草根下得去口呢?
关键,他也不认得哪些是可以吃的啊,若吃到什么毒草,岂不是死得更快?
正呆愣着,无意间一抬眸,便见到了让谢慎此生都难忘的恐怖场景!